遨遊世界、困守台北;飄泊的軀體、飄移的靈魂
女性遊民,在整個遊民人數中是佔很少數比例的,而且很多女性的遊民,大都是因為有精神上的疾病或是智力上的障礙而成為遊民的,所以也因為一些特殊的言語和行為,加上習慣性的離群索居等習性,反而保護了自己,當然這是消極的說法啦!但是又很難有積極的作為,(除非等到她有自傷傷人之虞才可以..唉!)所以就帶出
唐小姐五十歲左右吧!一開始遇到她是在火車站前面的站前地下街廣場裡面,早年站前地下街廣場,在最出口的重慶南路那附近的設計,是一個又一個的長長的低臺設計,可以讓遊客逛街累了坐著休息的,但是後來變成遊民躺著睡的好地方,因為設計的長度,剛好是可以讓一個人躺著;再放一些物品的距離,我想這個設計師因該是雙學位,建築系加社工系吧!
但是因為太多遊民佔據了,我的服務方式又無法滿足店家和民眾的期待,所以商店家自己想出了好方法,就是把這些長臺全部變成燈箱,這樣一來可以收廣告費,擴增財源;二來讓遊民沒地方睡,維持商店街的美觀,所以現在就是一個又一個美麗的燈箱,在站前地下街散發出奢華的光采!
但是在燈箱未完成時,遊民倒臥昏睡之際,有一回突然發現一位女性提著一大袋的登山背包,出現在那裡,一開始我懷疑她是遊民,但是又感覺不太像,後來觀察了幾天,發現她都還在,有一次帶著師大的老師夜訪時,她還是在那裡坐著休息,就忍不住過去跟她聊聊!
她倒是滿健談的(應該說太健談了),話夾子一開就關不起來了,不過唐小姐很堅持的表示,自己是在自助旅行,世界很多地方都到處走遍了,最近才回台灣,還出示身邊的大背包做證明,唐小姐一直強調自己很有辦法,我也不好意思戳破她。
第二天我又去原來的地方拜訪她,我就直說了:唐小姐,你記得我嗎?我是昨天晚上跟你聊天的楊社工啦!
唐小姐想了一下說:我記得你啦!怎麼樣呢?
我說:唐小姐,我在這裡看了你好幾天了,你昨晚說你是在自助旅行,可是我看你應該就是住在這個商店街吧!妳根本沒有離開過呀!
我說:我是市政府的工作人員啦!你如果真的生活有困難,要不要我來幫忙,還是我幫你找一些地方暫時休息呢?
唐小姐連忙搖頭表示不需要了,然後說自己真的在自助旅行,只是還在規劃行程,這幾天就要出發啦。
我拿張名片給唐小姐,然後說道:不管如何,反正有問題就打電話給我吧!
唐小姐點頭說好。只是過了幾天,真的就沒有再看到唐小姐的身影了,但是直覺告訴我she will be back。
過了好一陣子,有一天一位在信義路的一間佛堂師父打電話給我(之前因為處理一位遊民而有了交集),說有一位女性,自稱是外交部的秘書,常常晚上會跑來佛堂談事情,只是因為她身上有異味;加上外觀看來應該是遊民,所以師父希望我過去了解一下,所以我晚上就專程到那間佛堂去堵堵看。
騎著車子在信義路逛逛,台北市的晚上以後,停車位實在超級多的,完全不需要東張西望,隨便一瞧到處都是停車位,好舒服耶!停好車後,緩步的在路上晃著,就在往佛堂的路上突然在走廊,看到一位女性坐在椅子上,感覺很像遊民,於是先到佛堂請裡面的志工師姐出來幫我確認。
沒錯!就是她,師姐肯定的指出來,於是我就過去打招呼囉!
小姐!您好!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啦!我還是先表態了:
喔!社工您好,有什麼事嗎?對方回應著
我說:也沒有啦,只是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我就冒昧問看看,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
對方客氣回應:沒有需要你的幫忙啦!
我看她也沒有要打發我的樣子,就繼續跟她搭訕囉!我說:咦!妳在寫什麼呀!好像很深澳的東西。
對方得意囉!說到這是她研究了很多年的聖經(還是什麼經的,時代久遠我忘了),是透過佛教的精神來解釋出來的作品,而且還是用英文寫的。
我心想,用佛教的精神來解釋基督教的東西,果然非常深奧。
她得意的說:全世界還沒有一個人做過這樣的研究。
我心想把漢堡裡面夾個蚵仔煎也沒有人做過耶!我就順口說:原來如此,所以妳晚上就會去廟裡找師父討論佛經就對啦!
她不屑的說道:什麼討論!我是在教他們啦!要他們更認識不同的宗教!對他們的人生比較好啦!….
話還沒講完我趕緊打斷搶著說:那你都是晚上來的,所以白天有在上班囉!
她開始猶豫沉默了一下。我就幫她找台階下吧!我說:小姐,我看你寫了一堆英語,應該是在做英文或是翻譯相關的工作吧!
對方說道:對啦!對啦!我是在外交部上班啦!
我接著說:外交部?那距離這裡有點遠耶!你平常怎麼過來的呀!是搭幾號公車呢?
對方就轉移話題說道:這個作品不得了,完成後一定會造成世界宗教的大震撼!
嗯!嗯!再扯下去也沒意思了。我說:小姐呀!廟裡面的師父們,因為很擔心你的狀況,所以打電話給我啦!看看我能夠幫你什麼?
對方疑惑了說道:為什麼會說我需要你的幫忙呢
我說:小姐,我可以確信你跟本就沒在外交部上班啦!因為我們如果是在公部門上班,都一定會有像這樣正式的員工證(邊說我邊掏出我的職員證了),這是很重要;也是很必要的證件,我想如果妳在那邊上班,你也會有這樣的證件吧!
對方不說話啦!
我接著說: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先到社會局的地方住幾天呢?那裡也可以讓你寫書呀!
突然我覺得這位女性越看越面熟,一時間想不起來。
對方說:我不需要啦!我這個要在速食店才寫的出來啦(吼!這也是理由)!而且我快完成了,等我寫好了再說吧!說完東西就收一收要離開了。
我趕緊說:小姐!我姓楊,不知道妳貴姓,因為我好像認識妳耶!
對方回頭說:我不認識你啦!我是姓唐啦!
姓唐?我心中默念一遍,然後驚叫道:唐小姐!你不就是之前在站前地下街的那位唐小姐嗎?我想起來啦!
唐小姐也只好承認了。
我說:你上次不是說你在自助旅行,現在怎麼在翻譯聖經呀(用佛教精神)!
唐小姐又開始吹噓自己的大作了,不知說了多久,反正我也忘光了,就直接打斷唐小姐的話。
我說:那唐小姐,現在很晚了,要不要我先帶你去平安居住呢?白天妳再出來速食店寫書都可以呀!至少晚上有地方睡呀。
唐小姐連忙搖頭說:自己可以處理,不需要幫忙啦!然後逕顧的離開了。
一但被我接觸後,她就又消失了好一陣子,又過了好一陣子,有一天民眾通報說,有一位女遊民腳上有打石膏,在晚上時會在新生南路和信義路的一個空屋旁閒晃,希望社會局派人處裡。
那有什麼辦法呢?既然她晚上才會出現,我也只好晚上出動囉!
一到那個地點,我發現距離之前那個佛堂很近,心想不會又是唐小姐了吧!
等到了晚上七、八點左右,果然在空屋旁,看到一位一腳裹著石膏的女性在牆角坐著,一靠過去仔細一瞧:咦!你不是唐小姐嗎?
她也抬頭一笑說道:對呀!請問你是?
她果然又忘記我了,我只好再次自我介紹:我是社會局的社工,我姓楊啦!我們見過好幾次了耶!
她才客套的說:對啦!我記起來了。
我說:唐小姐,你的腳是怎麼了呀!怎麼會裹上石膏呢?
唐小姐娓娓道來(但是真實性是多少!我也滿懷疑的?),原來她之前被一輛摩托車撞斷腿,後來對方很誠意的送她去醫院醫治後,還幫她租個房子住,讓她休養(這一點我就很懷疑),後來她又說住了一個多月吧(時間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反正是一段時間)!然後她覺得差不多了,就自己離開了(大概的內容是這樣子啦!)。
我說:如果是好了,那你幹麻還一直打著石膏呢?
唐小姐說:還是有一點不舒服啦!
我說:要不要我現在叫救護車,送你去醫院,給醫生看看比較保險呀!
唐小姐說:不需要啦!
我接著說:那唐小姐,你現在晚上在這裡,那你白天在哪裡呀?
唐小姐說:我都在大安公園呀!那邊比較安全。
我說:這樣呀!不然明天早上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好了,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把石膏給拆了,你也比較可以方便走動呀!
唐小姐笑著婉拒了,然後就一副別再打擾她的態度,低頭沉思了。
我就不繼續吵她,因為我怕一直盧她,她就會突然失蹤,然後就斷了音訊,畢竟她的腳傷狀況很不確定。
第二就趕去大安森林公園,但是太大了,找不到她的蹤影。後來陸續幾天,我外勤時都會專程繞到這裡瞧一瞧,反正騎車很方便。
有一天,突然看到唐小姐了,咦!她的石膏沒了,我趕緊走過去打招呼。
唐小姐早呀!
唐小姐還是很客氣的笑著說:早呀!你是誰呀(又忘了)?
我只好再次自我介紹:社會局的楊社工啦!見面好幾次囉!你又忘啦!
唐小姐說:喔!對啦!我想起來了(算了吧應該是客套話吧)!
我繼續說道:唐小姐,你腳上的石膏拆了呀!妳是去哪家醫院拆的呢!本來不是說讓我帶你去醫院拆的嗎?
唐小姐說:我沒去醫院呀!我自己拆的啦!
我嚇一跳說道:妳怎麼自己拆呀!萬一沒有好,你就拆了怎麼辦!
唐小姐無所謂的樣子說著:腳好了啦!在大安森林公園會很快好啦(我心想腳傷的治癒跟大安森林公園有啥關係?該不會公園裡住有小精靈幫她的吧!)!
我說:那唐小姐,你是在公園的哪裡拆的呀!
唐小姐說:就在公園的女廁所拆的呀!
我說:唐小姐,這樣很危險耶!我現在帶妳去給醫生檢查好不好?確定一下腳的狀況比較保險啦!
唐小姐揮揮手說:不用啦!住大安森林公園腳就會好啦!
哇!這是啥邏輯呀!我心裡問道:
唉!又不能強制又不願意主動就醫,該如何是好?
回到辦公室開始查家屬囉!唐小姐戶籍在永和,離婚了,嗯!嗯!前夫的意義不大囉!再查唐小姐的直系家屬,母親還在,住台北市中山區,還有一個哥哥。
好!請里長幫忙囉!後來找到家屬的電話。
打過去是唐小姐的哥哥接的,唐大哥說唐小姐好像是高中畢業,常常愛到國外遊學(大概是這樣子啦!我的記憶退化了),所以有一些英文底子,後來好像是夫妻關係造成她變的怪怪的,唐小姐以前會常常回家跟母親聊天加訴苦,所以現在家裡還有保留她的房間給她住,只是後來她越來越少回家,而且回家的時間越來越短,最後就沒有下文了。
我想至少家人認清了唐小姐有些精神的狀況,於是我說:唐大哥,因為唐小姐說她被撞斷腿,而且又自行把石膏給拆了,我想也許她的腳傷還沒好,但是她又不肯就醫,不曉得唐大哥有什麼建議嗎?
唐大哥表示會去公園找一找勸勸她。
暫時也只能這樣啦!
後來唐小姐又被通報了,這次是在新生南路和仁愛路口的公車亭裡,唐小姐帶著大小包和穿著輕便型雨衣,不管晴雨天都是把自己包的緊緊的,感覺狀況更糟了。
因為在密閉不透風加上一堆厚重衣物的包裹裡,身體狀況就進如何,實在是讓人擔心,只是未到強制就醫的程度呀,也無法做積極的處理,而且她有時步行去上廁所時,還會撐拐杖,那就表示她的腳還是有狀況耶!
找了市療的居家治療小組,請精神科醫生到現場來,也只能看看,畢竟無明顯自傷傷人的情形呀!
只是身上穿了一大堆衣物和大包小包的堆置物,那個味道讓其他等公車的人實在受不了,尤其是下雨天,整個可以擋雨的公車亭,就只有她一個人專屬使用,大家只能淋雨等公車。
所以陳情投訴抱怨的電話、信件,又一直出現了。這是可以預期的,我要是一般等車的乘客,我也會投訴啦!因為實在不好聞,而且唐小姐這次在這裡,除了上廁所外,其他時間幾乎都坐在公車亭的椅子上。
所以我就聯絡唐大哥告知她的近況,唐大哥後來還好幾次帶著媽媽前來車站勸她回去,有幾次還是半夜喲!(因為我有一次去聚會,到凌晨快一點左右騎車經過新生南路時,職業病的往公車亭一看,突然看到三個人,於是我就趕緊停車,遠遠一望,唐小姐很明顯認出來,那個站在一旁的男的也分辨出就是唐大哥了,還有一位老太太一直拍著唐小姐的背,那應該就是唐老太太了吧!)
唐大哥表示,媽媽看到唐小姐這樣也是一直很傷心,但是還是勸不了唐小姐呀!所以結論就是唐小姐繼續在公車亭裡當不動明王了。
我後來又跟唐大哥講,不然我們先送她去市療,在家屬的同意與陪同下,一起上救護車,除了看看精神科外,順便也可以看看腳傷或是她身上的其他狀況。
不然這樣一直擺著,對
後來唐大哥同意了,我也跟市療的居家治療小組聯繫,請他們派員一起處理,對方也同意了,於是相約一個早上,我帶著替代役男先在公車站旁等著,後來唐大哥和市療的醫護人員也來了,人到齊後,就依計畫叫了一輛救護,順便請兩位警員幫忙(反正大安分局就在旁邊啦),果然唐小姐表明了拒絕上車。
於是我看了看唐先生,希望他能以家屬陪同就醫的方式一起請唐小姐上車,沒想到唐大哥突然翻臉說:這樣不行啦!她沒意願就不能拉她上車啦!
我說:我知道呀!所以才會請你來呀,你就陪同去醫院看看,如果不贊成醫療協助,你也可以再把她帶出來呀!
唐大哥還是拒絕,甚至掉頭就走了,那就算了,我們沒權力強制唐小姐上車啦(在沒有自傷傷人的情況下)!
所以我們也就撤了,繼續讓唐小姐在公車亭內風吹日曬了。
因為那是她的人權(雖然自主權要被重視,但是要是精神疾病影響了她的自主權所做出的決定,那該如何是好呢?難道醫療權就不是基本人權嗎?唉這個界線太難分了,也超出我的認知,所以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不過另一個有趣的問題出現了,過沒多久,有一場在市療開的會議邀請我去,因為主題就是唐小姐這個案子,會中邀請了很多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的公衛護士出席,為什麼會邀請社區心理衛生中心的工作人員參與呢?其實精神疾病的追蹤輔導,是屬於社區心理衛生的業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有個前提,是這些精神病友必須戶籍和實際居住在社區裡,才能受案處理(在社區流浪的不算喲)。
而唐小姐她的戶籍在台北縣永和市,而家人戶籍和居住地在台北市中山區,但是唐小姐本人卻是在大安區流浪。所以這次開會主要目的,不是病情和生活史的討論(所以我也沒啥發言),而是管轄權的問題。
主持人是一位醫生,他一直覺得這議題有什麼好討論的,就是由人在地的大安區負責呀!
哈!哈!他話一講完,底下一片譁然,什麼聲音都出來了,像是她是遊民,我們怎麼追蹤?她戶籍在永和,怎麼協助跨區辦殘障鑑定?家人在中山區耶!那要誰去訪視呢?等等話語此起彼落。
主持人愣了一下,最後說那這個議題我們再討論好了。
嘿!嘿!在公部門開會最常聽到的結論就是「再議」,後來因為唐小姐比較屬於大安區,我也就轉案了,換換社工員處理也許有更好的結果。
離職後幾年,有一次去萬華開會,聽督導提起這位唐小姐時,我還沒印象,後來督導說就是那個之前睡新生南路和仁愛路公車亭的女遊民啦!
喔!恍然大悟了,聽說唐小姐後來換地方流浪了,但是也是在公車亭,也是被不斷的通報,後來試了好幾次,聽說有一次也是市療的精神科醫生前來幫忙,那位醫生就成功的把唐小姐帶去市療,後來好像也跟家屬這裡搞定了,就先安置囉!
大概是這樣子,詳情我也不清楚。
重點是沒人會想住在機構裡被人管一輩子啦!只是社區生活時該有什麼樣的服務機制出現呢?否則這群精神病友在衣食不穩、情緒不定的情況下,很容易發生問題的,我實在不喜歡等到自傷傷人之虞出現後!才能做事情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