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民賺錢方式
好的賺錢法
活下去,沒有錢是不行的,但是要怎麼賺錢?怎麼有錢?就是一個巧門了,在跟遊民相處的日子裡,看到他們很多不同的賺錢方式。有些雖然是不認同的,有些卻也讓我很佩服,所以就把遇到的知道的寫來分享一下吧!不好的方式千萬不要學。
在日本,很多遊民都是做資源回收的,但是在台北,做資源回收的遊民比較少,一方面價格回收低;一方面堆置的物品只能放在公共空間(但是放在公共空間,很容易就被民眾舉報,當成廢棄物給處裡掉了),不然就是很遠很偏僻的隱密處(但是這樣子,撿拾物品就會相當耗體力了,很不划算),所以有些遊民,就會撿拾一些比較有價值的東西,到跳蚤市場賣。
在萬華廣州街的跳蚤市場很有名,早年龍山寺前面還是一片草地時,更多遊民在賣物品,現在很少遊民在靠跳蚤市場賣東西了。
反而有一些遊民,是幫忙做生意的,跳蚤市場一般來說有兩場,早上從五點多到快八點就會收了,因為那時銀行要開門。另一個時間就是下午開始,一直到晚上了(因為之前有一些贓物出現過,所以有人戲稱那裡是賊仔貨,警察不定時會去駐點巡查,甚至設立機動派出所),跳蚤市場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連我都常常過去看看,從五金到手機、從衣服到鞋子、從手錶到首飾、從佛俱到A片,反正想得到的有;想不到的也有。
我有一次一大早去逛,看到連家庭音響都有人賣,真是讓我佩服。現在幾乎都是專門的小販在賣了,只是有時小販有事要離開時,就會請遊民幫忙顧。
之前新聞就曾經報導過,有一位在跳蚤市場賣東西的小販,因為肚痛要去上廁所,臨時請一位認識的遊民幫忙顧,結果那位小販上完廁所回來後,發現遊民幫他賣掉了一個茶壺,賣了20元,但遊民只願意給小販10元,小販很生氣,堅持要拿回20元,還說以前就很幫忙這位遊民,讓遊民免費吃他的、喝他的,小販都沒有計較,現在卻為了幫他賣出一只茶壺,就要跟他對分。
雙方越吵越兇,小販一氣之下拿起刀就往遊民身上刺,後來送醫後不治死亡了,電視台在報導這則新聞時,還翻拍了街頭的監視錄影機所錄下雙方爭吵扭打的畫面。
不過我倒是幫過一位遊民吳先生,他現在是低收入戶也租房子了,他就是長期在跳蚤市場擺攤賣東西的,但他只賣早上那一場,所以大約十點多他就騎著三輪車回他休息的地方照顧流浪狗了
這位吳先生很有意思,他是標準的挺綠人士,他把自己的回收車裝上喇叭,在選舉期間,他就會去他支持的候選人競選總部要宣傳的錄音帶,然後就會停在龍山寺旁,一直大聲的播送,我很久以前就看過他,不過吳先生那時不理我。
而且他的回收車裡放的不是資源回收物,而是比較有價值的物品,可以單賣,而不是論斤賣的那種。還有五、六隻兇巴巴的流浪狗,我ㄧ靠近就開始狂吠,後來我也是因為常常巡視才發現,他雖然常在萬華,但他的落腳處卻是在大同區。
他一直對我愛理不理的,加上一堆狗沒事狂叫,而且那時他的年紀也不大加上行動又好,所以我也就只是這樣維持一個遠距離的點頭之交。
有一次騎著摩托車經過他的休息處時,看到他悠閒的坐在椅子上曬太陽,突然覺得他好像變老了,回到辦公室趕緊查他的資料,發現他剛滿65歲,而且戶籍被遷到台北市了,於是又趕快去找他,問他的狀況。而他剛好也有事要問我,所以就對我比較和善,也叫他那群「狗朋友」閉嘴了,就可以比較安靜的溝通了。
吳先生說,他以前是開計程車的,後來車禍後就沒開了,一直四處流浪(他的性格比較偏激,對於政府、對於國民黨,一直有很深的怨恨),不想找政府要幫助,之前有一位男性友人跑來這裡跟他攀關係,後來又帶他去遷戶口、辦身分證,然後又帶他去銀行辦帳戶,還把他的身份證拿走,他覺得怪怪的,第二天他自己又趕去戶政重新補辦一張身分證。
我說:「好險!不然你要吃虧了,那是騙人的啦!」,我又接著說:「既然戶籍已經遷到台北市,你也滿65歲了,是可以申請低收入戶,獲得政府的補助呀!」
吳先生一臉不屑的拒絕,說他才不要靠國民黨政府呢(我大概知道他的心態了),我說:「民進黨又不是沒有執政過,誰當家都無所謂,重點是你自己要先好過呀!你在跳蚤市場賣東西過活,萬一生意不好或是警察來趕的時候,你賺不到錢又沒錢生活時,要怎麼辦?」
他這時不講話了。
我趕快油門催一下再補幾句:「不然我先帶你去申請老人年金,每個月3000元好不好,辦的成你再跟我談吧!老人年金,民進黨也很有貢獻呀!對吧(雖然不是很懂政治,這時多說民進黨好處就對啦!)
吳先生點點頭同意了,不過他還是很懷疑的說:「市政府有那麼好嗎?還派你專程來幫我!」
我說:「你讓我幫忙看看,反正老人年金是直接匯到你的戶頭,我又不經手,也不知道密碼,不會騙你啦!而且也騙不了你呀!你看你那麼聰明,連你的朋友都騙不到你。」
這時他得意的笑了
我後來帶他去郵局開戶,然後帶他去區公所社會課申請老人年金,後來他就比較相信我。我又再跟他提了,住在外面不是辦法啦!賣這些東西又賺不了錢,而老人年金付房租也不夠,最好還是申請低收入戶比較妥當。
他說:「那要怎麼辦呢?」
我說我帶你去萬華租屋設戶籍就比較好辦了,吳先生其實也不希望把戶籍一直放在那位要騙他的朋友住所裡,所以他就同意了。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我,這時提出來了
吳先生狐疑問道:「什麼問題呢?」
我指著他那群嘶牙裂嘴、眼冒凶光卻不敢咆嘯的狗狗說:「這些狗不能住進房間,因為那裏是公寓,都是些需要安靜和乾淨空氣的老人住在那裡,你的狗不能進去,一隻都不能,否則我沒辦法跟房東交代,而且到時房東一定會把你轟出去。」
他說:「這樣呀!」
我說:「你的狗可以不養嗎?」
他說這些狗跟他很久了,沒辦法說不養就丟掉呀!
我說:「不然這樣,你先去租房子設戶籍,平時你自己要休息時,可以回房間休息或是盥洗,晚上你要顧你的狗,就來外面這裡睡吧!但是要準時付房租,反正狗絕對不能帶進去公寓,而且以後也不要在收養新的流浪狗啦!這些狗照顧完後,就不要再養狗了,你年紀不小,以後也沒那麼多體力吧!」
這樣他才同意,我也要他再三保證不帶狗進公寓後,才找房東來談。
現在吳先生已經有固定的補助了,但是他還是騎著三輪車帶著要賣的商品和一群狗,在萬華的跳蚤市場悠哉的兜售,因為反正物品賣不賣得掉,也比較沒有壓力,反正他都有基本補助的生活照顧了。
遊民從事跳蚤市場有關的賺錢方式,畢竟是很少數的,只是感覺滿特別的就記下來囉!因為吸引我的是跳蚤市場的氛圍,現在我去萬華時都會先去跳蚤市場繞一繞,感受一下便宜的氣氛!享受一下尋寶的樂趣。
說到遊民賺錢方式,最多的還是臨時工啦!而臨時工作的裡面內容很雜,但大都是簡單的勞動力付出的工作。像是清潔工就是最多的,因為很多清潔公司臨時會去標一些活動、展覽或是運動會、棒球賽、晚會的場子,工作時間很短,但工作量很大,這時清潔公司本身人力不夠,急需應急的大量人力時,就會來找遊民幫忙了。
之前在台北火車站,就遇到四、五位遊民,專程撘車去桃園小巨蛋做清潔,他們得意的跟我說,一天一千二。
我很好奇的問:「是為什麼找你們呢?」
他們說,小巨蛋在辦書展,禮拜六、禮拜天人很多,所以清潔公司找他們去打掃。
我也遇到過遊民跟我吐槽的,有一天在車站找遊民時,一位遊民跑過來說:「楊仔!你們市政府很不環保耶!又很浪費!」
我一頭霧水的回問說:「為什麼呢?」
他說:「你們市政府在大佳河濱公園辦運動會,好多吃不完的便當都隨地亂丟,也沒分類好,差勁耶!」
我反問他說:「你怎麼知道呢?」
他得意的說:「我去那裡工作呀,火車站好多人都有去。」
去工作?做什麼工作呀!我反問著:
他說:「就是做清潔呀!公司說第二天天亮以前要恢復原狀,所以當天晚上做到很晚。」
他離開時還提醒我說,以後要跟市長反映啦,你們員工都亂丟垃圾。
唉!真不好意思,汗顏中!
還有選舉造勢場合,也很有趣。有一次我去火車站,看救世軍在發便當給遊民吃的時候,突然發現今天排隊的方式怪怪的,趕過去找一位遊民問說:「你們在排什麼呀!」
遊民說:「排隊找工作呀!這一排是做清潔的,那一排是做選舉的。」
做清潔的?做選舉的?我完全聽不懂。
後來看到一位領到排子的遊民,就趕緊過去問個清楚。
已經登記好拿到牌子的遊民才跟我說:「禮拜五在中山足球場,有一個很大型的選舉造勢活動,活動結束後一定很髒亂,所以需要很多清潔工來打掃,他們在招人啦!」
「那什麼是排選舉的呢?我不懂耶!」我接著問:
遊民笑著說:「因為怕參加活動的人太少了,不好看沒面子,所以來這裡調人去湊熱鬧啦!但是排這裡的有規定,當天不能穿拖鞋去,一定要穿鞋子,可是清潔的就沒有規定了。」
他還得意的說,他兩個都報好名了,先去參加選舉活動,結束後就幫忙做清潔,一天就賺兩份薪水了。
聽他們的工作內容,以一位旁觀者的立場來看,有時真的很有意思但是還是擔心啦!畢竟穩定的工作才能維持生活。
說起台北遊民做的臨時工,最特別的就是紅陣頭和黑陣頭了。
所謂的「紅陣頭」,一般來說就是廟宇節慶的活動,很多廟宇在辦廟會特殊節慶的活動時,會需要很多的人力,所以這時除了一些有名的陣頭,像是八家將、舞龍、舞獅和神將團及南管北管等等外,有時也需要一些拿旗子推押帆車等等的簡單非專業性的工作時,遊民就可以賺錢了。
因為做這樣的陣頭,大都是好事、是吉祥的,所以叫紅陣頭,也稱為「紅坑」,遊民出紅陣頭的歷史很久了,有的原本就是做建築的臨時工,後來年紀大了,或是建築不景氣時就會來做紅陣頭;有的身體狀況不好,就業不容易,變成遊民時也都會以出紅陣頭賺些生活費用。
出紅陣頭的好處多多,所以遊民也很喜歡參與,除了有錢賺以外,參加廟會活動時,常會換上統一的衣服和帽子,而這些衣物在活動結束後就大都會給參與廟會的人了。
這也是很多時候,看到遊民戴的帽子、穿的衣服,上面都會印有什麼宮或什麼廟的名字了。除了有衣物可以拿外,還有免費的食物可以享用,因為廟方通常會為了感謝大家的參與,加上長時間的遶境活動需要很大的體力付出,所以都會準備很豐盛的大魚大肉來感謝大家的護持。除了這些外,沿街遶境時,還有抽不完的菸和吃不完的檳榔(檳榔少吃ㄧ點好)以及喝不完的飲料,所以附加價值很高。
我也是因為常常跟遊民出陣頭,也愛上了台灣的廟會節慶活動,花了好多好多錢,在用影像記錄這些有特色又有意義的傳統節慶了。
回說跟著遊民出陣頭,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跑高雄那一趟了。跟遊民熟了,也跟找遊民出陣頭的人熟了以後,有一次就想要體會這樣的工作方式,所以就跟招陣頭的人打個商量,說我也要報名,對方以為我在開玩笑。
但是他看到我清澈的雙眼中透露出的真誠,也就答應了,也給我一張牌子,上面除了寫這出陣頭的日期和集合地點外,還有我的名字和負責招我的人的名字,真有趣。那一天集合地點是在大同區的一個街角,時間是早上三點集合,害我都不敢睡覺,到了現場一看一堆熟識的遊民,他們看到我就說:「楊仔,你也來丫!」
我說:「對呀!我也是要出陣頭的。」他們還不相信,直說我在開玩笑,等我得意的掏出紙條,秀出上面寫有我的名字時,他們才相信。
人數確定好了的時候,突然看到三台遊覽車緩緩出現,哇!三台耶!好大的陣仗,大家開始依序上車,但車子並沒有載滿,因為他們還要去三重再載一些人,但他們看起來不太像遊民,都很年輕,一直譏譏聒聒的講話,好吵!然後人數到期了,就出發囉!
沿途很難睡,車子裡一直都彌漫著很濃的汗味和酸臭味,就這樣是燻昏了?還是累到睡了?醒醒昏昏、昏昏醒醒的到了高雄,時間一看,已經早上十一點了,大夥陸續下車,換上廟裡提供的T恤,然後大家把自己的衣物和包包就統一塞在好幾個大型塑膠袋裡面。
有遊民看到我就說楊仔你的包包幹麻不放進來。
我說包包裡面有重要東西(手機、相機、攝影機等等)要帶在身上啦!唉!這時還滿羨慕遊民的,他們好灑脫的就放下身上所有累贅,真的做到了佛家說的「放下了」。哪裏像我一直掛念包包裡的自以為重要的東西,反而割捨不了,感覺他們真的做到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境界,傻傻的看著那台笨重的攝影機,然後問自己,幹嘛帶你出來?
中午了吃飯囉!大家開始趕去廟裡供餐的地點大快朵頤,真的是大快朵頤,反正是無限量供應,那就卯起來吃。
吃完後,開始正式遶境了,大家把自己的裝備拿好我也拿了一面大旗,還有旗袋好像部隊的掌旗官。只是遊民的陣頭一般來講很單調不是那麼重要,所以大都在所有遶境隊伍中的比較後面的階段,前面都是一些有名的陣頭、藝閣在打前鋒,吸引香客民眾的注意,所以大夥就蹲在路旁欣賞台灣傳統藝陣之美。
隊伍很長,到我們開始走時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因為我也有報名,所以我也必須排在隊伍中,但是我又想要攝影,所以常常脫對或因為亂跑拍攝無法對齊,而被招陣頭的人警告,害我只好乖乖走著,等休息時在拍。
就這樣從下午一點左右開始走,一直走到晚上十點半,光愛河周圍我就繞了四圈,累死人了,晚餐就是趁休息空檔在路邊草草吃個便當就打發了。晚上十一點又坐遊覽車,昏睡回台北。到了台北,已經是凌晨四點,然後趕快去領工資,哈哈賺了八百元耶!但是搞的我腰酸背痛,回到家繼續補眠,清醒後腰酸到不行,又跑去視障按摩的地方,花了一千五全身按摩,終於知道什麼叫做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陣頭都那麼累,但也不會因為出陣頭太累而給你加錢,反正出一趟陣頭,講好是多少錢就是多少,不會因為時間增長或減少而變動,就是要一直到廟方說遶境儀式結束後,才可以收工,然後領錢。有些遊民就說不喜歡跑南部的,因為南部對於宗廟節慶比較篤信,所以儀式比較完整,也就比較辛苦。北部常會因為上下班的交通,或是都是社區居民太密集等等很多因素,常常比較快速的在遶境,也就比較快結束。但是有些活動不是只有一天,有些甚至會到兩、三天的,這時候晚上就會睡在廟裏的廂房了。
陣頭的價錢,一般而言都是一天在七、八百元左右,但也會因為你有一些特殊技能或是其他原因,而有一些不同的待遇和優待。
記得有一次,在萬華跟發便當的民間單位的社工在閒聊時,突然有一位穿著白西裝拿著嗩吶的遊民,跑來要領便,我看到他就一直笑說:「你那邊不是有便當嗎?」
他說:「吃不夠,就趁空檔跑來這裡拿一個便當。」
我看到他的嗩吶就說:「咦!你會吹呀?」
他就說:「當然,我可是吹的出聲音的。」
我當時不懂,就順口說:「吹的出聲音有差嗎?」
他說:「當然有差,差兩百元耶,我可是一天九百喲(那時其他人只是一天七百),然後他拿到便當又急忙趕去隊伍中,看到有工作的人,就覺得他的背影就是比較大。
還有一位也很有意思,有一次我在陣頭裡看到一位遊民,坐在車上吹嗩吶,後來遇到他時,我就很高興的說:「原來你會吹嗩吶呀!我有看到你在陣頭的車上表演。」
他尷尬的說:「他不會吹嗩吶啦!」
我說:「我明明有聽到聲音呀!」
他接著說:「是放錄音帶的啦!」後來他解釋說,不是每個坐在車上的都會吹嗩吶(因為會吹嗩吶的價錢高,所以通常會找幾個不會吹的,混在隊伍中壓低成本)不會吹的只要裝裝樣子,然後車上會放音樂來對嘴,就跟一些歌手唱現場時,會對嘴的方式是一樣的。
但是他又很驕傲的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假裝的喲!要看起來很斯文,看起來像會吹嗩吶的樣子,才可以!」
「你有很斯文嗎?」我笑著說:
哈!哈!他這時也只能傻笑。
雖然是裝樣子,待遇也無法提高,但是至少他在遶境的過程中,不需要辛苦的走路,悠悠哉哉的坐在車上晃來晃去,也算是種福利吧!
紅陣頭好處多多,所以遊民也很喜歡做,只是體力付出有時真的滿大的,所以年紀大的,有時想做也沒辦法做,加上遇到經濟不景氣的話,廟方可以拿出來的經費有限時,往往就沒有錢找遊民了,畢竟他們能表演吸引民眾目光的方式有限,無法像電音三太子、八家將等等有肢體、有造型的表演相提並論了。
現在有時在廟會活動時還會遇到他們,這時就要把他們當成神的僕人來敬拜了。
拜請!拜請囉!
相對於紅陣頭的熱鬧喜悅,黑陣頭就莊嚴哀傷了,但是還是鬧哄哄的在街上遊行著。
黑陣頭就是所謂的「黑坑」,也就是台灣一些傳統的喪葬儀式,往生者在入土火化前,家人都會擺出隆重的出殯隊伍,從喪家出發到墓園或是火葬場或是靈骨塔等安喪住所,這時遊民也會參與賺些外快,價格上相對於紅陣頭而言就少的多了。一般來說,出趟黑陣頭的價錢大約是五百元左右,早年土葬興盛時,幫忙抬棺的人價格又更高了,但現在流行火葬,加上喪葬儀式越來越從簡也越來越講求隆重,大都包給禮儀公司做了,所以能夠出到黑陣頭的機會越來越少,遊民也不太排斥出黑陣頭,畢竟有錢賺就好了,而且出黑陣頭的時間短,相對來說也比較輕鬆。
記得有一次,聽說是大同區一位黑道大哥他母親過世,辦了一場好大的儀式,火車站近三十位遊民也去參與了,他們扛著大大的旗子,上面寫著一個「奠」字,就在大同區走來走去,因為那天是星期六的中午,車輛很多,所以為了隊伍的整齊,有時在遇到紅綠燈時,就必須拔腿狂奔,否則隊伍就斷了。
我看到有好幾位年紀大的,跑到快往生了的樣子,一直在喘氣,但是不時還是被維持秩序的人拿哨子一直催促著,加上日正當中的大熱天,實在很難受。有一位遊民他累到鼻涕和淚油都飆出來了,一直在臉上晃盪,但也還沒時間擦就一直跑,後來又看到一位更老的遊民,連走都走不動了,把旗子當拐杖在休息,招陣頭人一直對他罵,但他真的走不動了,我就跟那個招陣頭的人說,我幫他頂一下,然後我就去幫他拿旗子繼續跟著隊伍前進,好在到了下午三點左右就結束了,然後大家就到公園去領錢。
而且我發現,還有專門針對黑陣頭做的神將,一般神將都做成笑臉迎人或是莊嚴的面貌,但是我看到有哭喪臉的神將,還滿特別的。
工業化、都市化、效率化後,被淘汰的速度也很快,傳統的儀式慢慢無法在城市裡適用了,人民跟不上城市變換的節奏、產業轉換的速度時,很容易被淘汰了,失去生活的技能、千萬別失去生存的信念,雖然不知道人生下一條路該往哪裡走時,那就先不要走了,歇一會吧!
你看遊民多厲害,他們賺不到人的錢,就去賺神的錢(出紅陣頭),如果賺不到神的錢,那連死人的錢也不放過(出黑陣頭)。
記住----活著就有希望。
舉牌
所謂的舉牌,就是大家常會在街頭馬路上看到,很多人拿著建案賣房子的大牌子,靜靜的站著或是走動在斑馬線上,這些大都叫做「舉牌」;或是在遇到紅燈時,會有人發送賣房子的海報等等,都是一些臨時的工作機會,當然不是說做這些的都是遊民啦!他們很多是學生或是中年婦女或是生活困難利用休假日來賺外快的人,只是其中也有一些是遊民這樣子的啦!
做舉牌工作,一天約八百元,上班時間大都集中在星期五、六、日這三天,當然建案越大,需要舉牌的人就越多。我還記得,當年火車站市民大道旁那棟很有名的建案要推出前,找了好多好多人,是每天喲!都在市民大道所有的路口,拿著建案的旗子站著,我騎著摩托車經過市民大道時,就很開心,因為我會放慢速度看看,我到底認識幾位遊民在上班了,認識越多越開心。
舉牌除了要風吹日曬、又不能亂動外,也有風險,那就是有時建商設計的立牌太大時,擺在路口很容易造成民眾困擾,就會被投訴,然後警察會來規勸,甚至就直接開單了,很多時候被開的罰單要自己繳掉,因為派報公司會認為是你自己疏忽所造成的。
而且每一次會到哪一條街、哪個區、哪個縣,都不知道,因為是一早到了派報公司後,經過簡短的職前訓練,就任由公司把你載到不同的地點了。有些當然也有會固定一些地點,就是鄰近建案附近的,但是銷售結束後就沒了。
舉牌很無聊,但是沒錢更寂寞,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很多學生或是失業的人或是家境不好的中年婦女甚至全家人出動,都會去賺這樣的工作,大家多賺點生活費和學費,所以現在舉牌的工作還滿搶手的。
對於舉牌,我印象比較深的反而是年輕的學生,他們有的時候一手扶著牌子一手拿著書,在美好的周末、開心的週末,靜靜的站在街頭為分擔家計而付出,也為培養自己的實力而努力,還滿感動的。
想起年少的我,也為了分擔家計做了好多的工作,唉!真是個傑出的年輕人
現在卻變揮霍了,要節制囉!
臨時工,臨時找來的工作就是臨時工,最傳統的臨時工就是做建築的,也就是所謂的做土水的。在台北市最有名的臨時工市場,就是台北橋下了,早上七、八點過去看時,一堆人帶著畚箕、鋤頭等工具在那裡等人來招,有一次我開車過去,想在圓環對面拍個一兩張照片時,車才剛停下來,就有人拍車窗,然後說:「老闆,你要幾個工人呢?」嚇的我趕緊離開。
但是那些臨時工,基本上都是師傅級的,也就是薪資上都有一定價位,做建築的好處是,一個大工地做完也要一兩年(現在建築技術進步變快了),所以這一兩年比較穩定,而且待遇高。早年建商比較沒有制度,也沒有請保全時,他們也可以睡在工地,一方面幫忙顧工地的建材、一方面也解決住所的問題了。
遇到不少遊民,他們都有一些建築的技術或是做過簡單的建築工作的經歷,印象比較深的是一位叫「大頭」的遊民,他的頭真的比較大,五十歲左右吧!也是到處幫人做工,平時睡在火車站,他的問題也是台灣建築的一個問題,當然現在可能已經改變。
大頭自侍自己有專業功夫,所以一直在找相對待遇的工作,對於清潔或便宜的工作沒有看在眼裡,自信讓人更乏力,久了沒錢了,就糗大了,又不肯放下身段,所以一直在等建築的工作,我講了也沒用,只好留給他我的名片跟他說,你找到你要的工作時,打電話給我,我才願意給你一些經濟協助。
後來有天,他打電話給我說,他找到工作了,在中正紀念堂作修繕,但是還沒拿到錢,希望我能幫助他。助人是我的天職馬上殺過去,果然看他在認真的維修花台,後來中午休息時,偷偷過去跟他聊個天,他說這是個建築小包請他來做的,大概有四、五個工人在做花台和廁所的工程,待遇不錯,但還沒發錢。我馬上先給他一些急難金。
就這樣陸續去中正紀念堂幾次,也看到他真的揮汗在工作,好高興有一位快要成功了。
樂極生悲,有一天我在火車站的地下街巡視時,突然看到大頭坐在椅子上休息,趕緊過去問問他,無奈的說白做了。我問他為什麼?他瞪我說,都是你們政府害的。
咦!為什麼呢?這麼可愛的政府怎麼會害你呢?
他說,因為他是幫小包商做工,小包商是接中包商的工作,而中包商是攬大包商或是建商標到的工程來做,而大包商或是建商所標到的,萬一是政府的工程時,必須等到完工後驗收成功後才會付款,時間會拖太久。像他們這種小工,每天都需要錢,只好先由小包商墊付或暫借一些錢過日子,但是墊久了小包商也吃不消,後來不知怎麼了就跑了。他也沒拿到全部的薪資(其實台灣很多建築都是這樣的模式,也發生過好幾次建築工人拿不到薪水,去找建商要時,建商不予理會,說那是其他包商的問題)。
後來聽說大頭找到朋友,在桃園的工地做,也就再也沒出現在台北街頭了。
除了建築的臨工外,早年很多遊民還被請去做臨時演員,根據找遊民做臨時工,有二十幾年經驗的陳先生得意的說,早年武則天電視劇時,他就找了好多遊民去演一些小兵,打打殺殺的。有些遊民也會得意的說,他做過演員還拍過電影。
說到拍電影,我也想起一位遊民老李,早年就是搞電影的,他都拍武俠片,但不是男主角,應該是我們現在說的所謂的D咖或E咖吧!他常跟我說早年武打電影是怎麼拍的,像是打雷或是刀劍相碰時要怎麼做配音等等,但我都忘了。
遇到他時,他是睡在台汽西站裡面(現在的國光西站),而且已經中風半邊癱瘓,走起路來非常的遲緩,所以他要去上個廁所,都要花上近一個小時左右的,有時後來不及了就…..,所以他身上臭臭的,後來越來越嚴重。
簡單略述一下,因為他戶籍在台北縣,所以經過溝通協調後,北縣暫時收容在板橋的一個早期遊民收容所裡面,但是裡面沒啥工作人員(過程太複雜了不寫了),加上老李行動不便需人照顧,所以收容所的反彈聲浪越來越大,甚至掃到我這裡來了,還威脅我說,不處理的話就要請老李離開,看他要去哪裡?就會載到哪裡(老李當然說是回溫暖有情有義的台北市的國光西站呀)。
好!我做,就問對方我要做什麼?
他們說要先做體檢,還要幫他辦離婚,才能轉往有能力照護的養護機構裡,我反問說你們不能幫他辦體檢嗎?對方表示沒有車子、也沒有人力,我心裡想,要做事時說沒車、沒人,那要趕他走時,就有車、有人嗎?邏輯很奇怪!
算啦!為了老李好,我開車從台北市到台北縣的收容所,然後帶著老李去台北縣的指定醫院做體檢,然後又帶老李回北縣的收容所,我再回台北市,還真是有效率的縣市合作。
後來又去找老李的老婆,他老婆一聽到我是要跟她談老李的事情,嚇死了,還找了一個顏面傷殘協會來跟我談。我才知道,原來老李早年對家人很壞,傷了老婆的顏面,也把兒子氣瘋了,所以他老婆以為我是要把老李帶回她家。
我才說是因為老李已經癱瘓了,需要人長期照顧,既然老婆這邊不願意照顧,目前北縣提出這樣的要求,而老李也同意,現在看老婆的態度。
老婆馬上表示希望跟他斷的乾乾淨淨的,不要再有瓜葛,於是我又去北縣收容所把老李帶出來,跟他老婆約在法律事務所,然後又帶他們倆去戶籍地的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註記,夫妻倆果然是---相敬如冰,隔著好遠好遠!
總算也搞定了,後來就長期安置了,不過老李真的還有明星臉,年輕時應該很花,跟我完全是南轅北轍的。哈!哈!
除了這些外,清潔或是簡單的打掃工作,是比較多遊民在做的,畢竟簡單一點的工作、不太耗體力的工作、又能領現金的工作,比較適合這群年紀偏高、體力偏差的遊民來做。
像是之前世界最高的那棟大樓,在大略完工後,就需要一些清潔的工作,像是掃地還有清除玻璃的貼紙等簡單工作時,清潔公司就來火車站找遊民,一找就好幾十位,而且一做又好幾個月,遊民很喜歡做,因為安全檢查的關係,畢竟不能出意外,所以大都十點才開始正式上工,四點就結束了,一天一千元,一群人做的很開心。
但是也有狀況外的,有一個遊民前晚喝到通宵,早上上班時搖搖晃晃的,誰敢讓他上去大樓工作呀!但是因為他做了好些日子,工作表現也不錯,可是大樓的清潔公司在安全考量下,也要讓其他人心生警惕,於是就不讓他上工,但是當天還是給他工資,卻要他以後不准再來了,後來工地完工後大家也就失業了。
還記得納莉風災造成台北市嚴重大淹水的事情嗎?連火車站也淹水了,災情很慘重。過了幾天後,有幾次晚上巡視時,發現有一些遊民睡覺時都穿著或是身旁也都擺著長統的雨鞋,於是好奇的問他們雨鞋哪裏來的?
遊民就說,因為車站淹水,很多車相不管是火車還是捷運的都髒了,所以清潔公司就找他們去清洗,因為鐵道還有積水,就發給他們長統雨鞋穿以方便工作,這樣算因禍得福嗎?又過了幾天,我看到一位遊民,他之前有穿雨鞋但現在沒有了,可是旁邊的人也都還有雨鞋穿呀!就問其他遊民說,他為什麼沒有做了。其他遊民說,他在車廂裡面偷偷煮泡麵吃,被公司發現,說太危險了,就把他開除了。
真的粉危險,車廂座椅萬一燒起來怎麼辦?而且附近油氣重,燒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啦!我能說什麼呢?不長眼嗎?工安觀念薄弱嗎?
統一發票,也是一個發小財的好機會,早期很多遊民會去搜集統一發票,然後到龍山寺旁一家速食店門口前換現金,沒到期還可以對獎的一張換一元,過期的發票則兩張換一元,所以那時發票還滿搶手,後來就漸漸沒有了。
之前新聞也有報導,在西門廳有一位老榮民,到現在也還在收購沒有到期的發票,也是一張一元,但是就不清楚,他是不是跟之前在龍山寺這邊收購的是同一個人了?那時候看到遊民在撿拾發票時,很小心翼翼當成寶的樣子,就很好奇了。
其實還有些遊民,是固定在下午兩點多會去東區的麵店、餐廳幫忙打掃,為什麼我會知道呢?因為有一次我坐捷運從火車站要回辦公室時,剛好遇到一位火車站的遊民,他告訴我的。
除了幫店家打掃,還有幫忙顧店的,像是火車站裡面還有周圍的商店街或廣場,常會做展覽或是店家擺設攤位販售,因為懶的每天搬來搬去的,又怕晚上沒人看著被偷,就會請一些信任的遊民幫忙照顧,他們自己說這叫做「顧攤」。有幾位遊民還會到夜市去顧攤,我聽到過的就有師大、士林、景美和新莊耶,實在不簡單,處處想得到商機、想得到賺錢的方法,所以有時我真的滿佩服他們的,當然也有很反感的時候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