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市中正區,尤其是所謂的博愛特區,常常會看到肢體殘障或是身染特殊疾病以及年長者,他們利用販售口香糖、玉蘭花或是直接乞討的方式,來賺取民眾同期的金錢協助。一般民眾會認為他們是無家可歸的人;而台北市遊民輔導辦法裡也將在公共場所乞討定為遊民認定的一個條件,所以也就成為我要去處理的一個對象了。
經過幾年的訪視經驗下來,發現真的在乞討而事實上是沒有地方可以住的人,比例是非常少的,大多是從外縣市,尤其是台北縣,搭大眾交通工具來到火車站附近做乞討的---工作,也算工作吧!他們早出晚歸的。
這也是事實,對於有些身心障礙的人士,或是外觀有特殊疾病的人,在台灣要找份工作確實不容易,所以我也沒有特別為難他們。在有遇到或是民眾通報時,我就會過去了解看看,但是最怕遇到用自己受傷的身體,來做乞討的工具,真的是拿生命來開玩笑的人,那我就會生氣,心裡那隻番仔火,就會像星火燎原般將我全身的怒火給引爆了。
張先生,一個社會局頭痛很久很久的個案了,也是我在1997進到社會局時,就面臨到的最頭痛的個案,還記得翻出他的個案資料時,就已經跟字典一樣的厚了,他的一隻腳受傷了,傷口一直潰爛,他也任由其潰爛(雖然社會局之前多次送他去醫院要做開刀的植皮手術,但他都拒絕,所以也都無法給予醫療協助),長期就睡在二二八公園前的那棟土地銀行的走廊上,路過的人往往看他可憐就都會給他錢,也因為潰爛所帶來的惡臭,又讓民眾無法忍受,所以又常常罵社會局的冷血不關心弱勢,這時我才知道什麼叫愛他適足以害他。
因為民眾一直給他錢的誘因下,讓他認定不要把腳醫好,不然就沒人給他錢了,而不治療腳傷的情況,又會讓他的傷勢持續惡化。
我也多次跟他溝通,但他不太理,我反正一看到我來,他就拿棉被把頭遮起來,不理我了,我後來帶了幾個遊民朋友幫忙,會同消防局的人員,再次帶他去中興醫院,結果醫生說傷口已經很嚴重了,必須要截肢,他根本不肯所以又讓他離開了。
醫生說,傷口若繼續惡化蔓延到腹部,變成腹膜炎,就會有生命的危險了,可是他根本不聽,而且我後來發現萬一腳上的傷口痛的話,他就會拿水來沖(他身旁有一個裝滿水的橘色桶子,不知是誰給他的),可是一沖的話,傷口的膿就會被水一起流到地面,然後遍布在整條走廊上,所以那條走廊真的很難聞。
而且他也滿聰明的,有時他會靜靜的站在提款機附近,民眾領完錢就會遇到他,一個心軟就會給一千元,而不是像其他的行乞者,會用一個小碗放一些零錢,希望民眾給零錢就好,但他要的是紙鈔。
跟他的相處也將近四年了,真的很長的日子,期間為了杜絕民眾一直給他錢的問題,所以我還製作了大型立牌的廣告,要民眾不要再給他錢了,然後請一些遊民輪流站崗,但是沒有兩天,連遊民都不想做了,因為那個味道連遊民都受不了。
有一次我看到有人來到張先生那裡,幫他整理東西,我就趕過去,以為是他的親人,沒想到對方表示是他的---朋友。這麼有情有義的朋友,實在太感人了,但是聊開了以後,我就生氣了。原來張先生原住台南,在家裡做資源回收,後來認識這個朋友後,就被帶去高雄行乞,但是太常遇到熟人了,所以又帶到台北來(台北果然是他們想像的黃金天堂),然後就不走了,一待好幾年。他那個朋友說自己是好心來照顧張先生的,會幫他準備衣服,會幫他買止痛藥,會幫他提水。
我提醒他說,張先生的腳醫生看過了,說要截肢才有救,你買只痛藥只是害了他,讓他傷口繼續惡化而已。
這時他也就沒有再說了。
這時我突然瞄到張先生把一疊紙鈔交給了他的---朋友。
我又反問他說:「張先生行乞要來的錢,我看他好像也沒有什麼花到,你知道他都花在哪裡嗎?」
他有點緊張說:「他很會吃,所以會給交我,讓我幫他買,而且還要買止痛藥等等,很多很多需要花錢的地方。」
我又問道:「現在是上班時間,你跑來這裡,難道你不用上班嗎?」
他趕緊說:「為了照顧張先生,所以沒辦法上班,常常要趕來這裡幫他的忙。」
我就故意講的很大聲說:「原來你就是每天來把張先生辛苦要來的錢全部拿走就對了。」
張先生和他的朋友同時瞪了我一下。
原來如此
那我不客氣啦!
遇到這種人就是讓人生氣!
於是我先離開,然後趕緊打電話給派出所,請警員來查一下他朋友的身分,因為公然行乞,是可以依社會秩序維護法給予相關處份的,但是誠如我剛才講的,會行乞的大多是身心障礙等弱勢身分,所以警察也只是勸離,並不會開單啦!
警察看了張先生的資料,順便也查了一下那位朋友的身分,我就順便抄下來了,
回到辦公室後,我就懷疑那位朋友,是所謂的行乞集團,可能帶了一些人在台北市,放了很多點,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在收錢吧!越想越生氣,正義的血液在我身上奔騰著!
不管啦!我就摩托車一騎,直接殺到他的戶籍地,原來是在大安區的一棟大樓的一樓耶!哇!沒有工作可以住在大安區,還是一樓耶!問了一下管理員,才知道他還是用租的,租大安區一樓的公寓,應該是要不少錢吧!突然一驚,會租一樓,一定是為了帶一些身心障礙的人才方便,又跑去找管理員,對方表示是有看到一些行動不便的人進出那間公寓呀!
哇!聽到這裡更火了,衝回他朋友的住處,開使用力的敲他的門,可惡的傢伙,拿別人的生命來滿足自己的富裕,不要說是社工員,就算是畜牲聽了也會很火大吧!
敲了一陣子,沒人應門,管理員都跑來看。
我就跟管理員說,遇到他時跟他講,社會局不會放過他啦(我一生氣就會亂講話)!
好!進行第二階段----,咱們是奉公守法的公務員,一切要依法行政,所以根據台北市遊民輔導辦法,可以送回戶籍地,我就跟台南老家聯繫上,對方百般不願意張先生回家,並表示他原本在家常常亂堆回收物,把家裡搞的亂七八糟,有一次在二樓摔下來,腳被鋁門割傷後,也不肯看醫生,後來就被朋友帶走,聽說之前在台南鬧區行乞,後來又被親戚看到在高雄行乞,之後就沒下文了。
我說那沒關係,不然不送回家也可以,那送到區公所好了,大家見個面講清楚,後來我就千里迢迢開車,帶著張先生和一堆香水(他的腳潰爛味道不舒服),雖然知道這樣做沒有效果、也沒有意義,但是我就是要製造一些變數,也許這些變數會影發一些我沒辦法預期的效果,之後到了台南的一個區公所,他們全家老小全部都來了,大家也互相不講話,我就跟張先生講,這麼久沒看到家人不會想念嗎?我看他一直瞄著爸爸,但對其他人則不予理會。
家人看到他這個樣子也很不忍,但還是不敢開口邀他回家住,我就跟張先生爸媽講,他的腳很嚴重了,如果再不截肢就沒辦法囉!會有生命危險耶!
家人看了看,也不知該說什麼
我看沒結果,就說那你們跟張先生聊一下,我要走了。
後來我看到他父親有過去跟張先生講話,也不知道結果如何?但是很明顯的沒有結果。
因為,在我快到台北的時候,同事打我手機說,張先生又被通報了,哇勒!原來後來家人馬上帶他坐火車(因為張先生不要回家,要回台北)轎車果然跑不過自強號,他比我早回到台北!
就這樣又過了好一陣子,他在台北遇到我還是一張臭臉不講話,有一天我又看到他朋友,在很細心體貼的幫他打理一些東西和拿走他的錢時。
我就跑過去閒聊!
張先生可能是覺得有朋友在一旁,膽子變大了話就也變多了。
聊了一下,我還是回到他的腳傷說:「張先生,你吃那些止痛藥,不會對腳有幫助!醫生建議最好截肢啦!」
張先生不高興的說:「怎麼不會好,醫生亂講話,只要我媽媽跟哥哥死掉了,腳就會好。」
咦!這是什麼邏輯,我趕緊問道:「為什麼呢?」
他朋友插嘴說,因為他媽媽和哥哥對他很壞,所以他很恨他們。
我說:「那跟你的腳會好,有什麼關係呢?」
張先生又氣的說:「反正只要我媽媽跟我哥哥死掉了,我的腳就會好。」
這樣呀!腦子這時又出現了一個計畫
對自己受傷又明顯不就醫的行為,李主任認為是可以去了解看看。
後來就敲到到張先生行乞的地方去看他。
那天一早,李主任會同醫護人員去看是張先生,後來也問到腳傷的問題,張先生還是表示跟醫師表示,只要他媽媽和哥哥死掉了,腳自己就會好了,加上一些對話看診完後,李主任也覺得他怪怪的。
建議要強制住院!
但是這時要換一種模式了,過去送醫都是針對外傷處理為主,這次要針對精神狀況為主、外傷為輔,所以李主任幫我協調到忠孝醫院,後來送到忠孝醫院精神科住院治療,再會診外科,外科醫生也表示要截肢,不然日後生命會有危險,但當事人不願意,這時我趕緊打電話給家人,要他們來醫院。
後來由家屬幫忙勸輔,加上他朋友聯絡不上,他最後也就接受了截肢的手術,(住院期間,他那個朋友不知道從哪裡知道的消息,還派了一位婦人跑來醫院,說要來看張先生,好在我事前跟病房護士講過,除非家屬或我,否則其他人先不准見,有自稱朋友要來見張先生的話,請他們先跟我聯絡)
完成截肢手術的當天,我實在太開心了,生命得到保存、社區獲得安寧、社會再顯和諧,這一天根本就該訂為國際和平日才對!
截肢後的張先生反而更平靜了,他竟然還告訴我,他其實很想見爸爸,也很想跟爸爸說話,只是對於媽媽和哥哥實在很不諒解。
後來就由台南社會局,專案幫張先生在他家附近找了一個養護所,這樣他爸爸也就可以常常去看他!
之後就完成了。
唉…心中愛太多也不好、恨太多也會出問題!….『精神』實在是一個不好相處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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