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社區裡的公共空間,那就數小公園是最容易吸引居民前來休憩、閒聊,甚至帶著小孩玩一些簡單的遊戲設施的地方了。但是要是有遊民也在使用這個公園時,那就很容易發生衝突,而衝突的點就是遊民的外觀和一些容易造成公園髒亂的問題了。
在東門市場裡面,有一個叫做信愛公園的地方,面積不大裡面只有幾顆大樹和一個溜滑梯以及一些椅子而已,但是在溜滑梯裡面睡了一個人;一位遊民;一位老鄰居,大家都叫他阿順。
白天這裡因為鄰近傳統市場,所以人聲鼎沸,但是到了中午過後,這裡就門可羅雀了,一片的寂靜。
此時民眾會帶著小孩,或是年長者會自行到這個小公園遊戲或休息,公園就是大家都可以享受與使用的一個公共空間。
但是除了阿順外。
阿順被社區民眾討厭也疼惜。
討厭的原因是,阿順喝酒已經到了嚴重中毒的程度了,他平時窩在溜滑梯底下的空間裡,但是公園裡到處都有他的味道,隨地便溺、隨地大便、隨地嘔吐,所以民眾對阿順很討厭。
但是對阿順疼惜的原因是,阿順年輕時就是在這個傳統市場工作,幫忙菜販扛貨和搬運,所以民眾也都認識他,也都喜歡他…早年認真工作的記憶。
所以雖然有人受不了他在公園造成的困擾,希望趕快讓他離開;但也有人會同情他現在的遭遇,而不時給於餐點、現金,甚至衣物、棉被等等。
所以我多次前往了解阿順的狀況。
只是阿順的酒癮已經非常嚴重了,除了行動不太方便、雙手顫抖外,很少有機會是看到他清醒的。常常見到他睡在溜滑梯底下,當有便意或尿意時,也懶的走到公廁去處理,就直接給它排洩出來。所以那種惡臭,就在適合全家休憩娛樂的公園裡,盤旋不去。
而民眾報案的電話或是上級傳來關於他的通報單,也就讓我應接不暇,也常常為此煩躁不已。
要阿順離開這個公園,很難從他自身去做改變,像是就業或是親人協助以及政府的補助等等。原因是阿順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就工作的能力而言,雙手會顫抖、又沒有專長、也沒有體力;而家人方面,我只找到他的二哥,二哥他自己是低收入戶,本身在做清潔工,無法也無力照顧阿順。而阿順的年紀和身體狀況,也都無法符合政府的低收入戶申請的門檻。
當然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阿順自己,他太愛喝酒了。
有一次我成功的勸他去住收容所,他真的去了,也住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應該超過半年了,那一陣子去收容所看他時,就很舒服,因為阿順頭腦變清楚了;講話也很有邏輯,只是身體的狀況還是很虛弱,自己還在盤算等他身體更有體力後,再帶他去街友工作站找工作看看。
後來我記得好像是一個農曆年,阿順請假出去看看老家(好像是他父母的老家和祖墳吧!)之後就在也沒回收容所了。
不久我又接到民眾通報,說有遊民在信愛公園出現,我那時還以為是新來的遊民,到了現場一看才知道,原來阿順又回來了,然後也還是醉醺醺的熟悉面孔。
阿順一看到我就說:你怎麼又來了!
我說:那是因為你又回來了;我才會又來了呀!
他說:你不要管我好不好,你去管其他的遊民啦!
我說:這裡就只有你一個呀!沒有其他人睡在公園了。
他說:怎麼會沒有,來!我帶你去看,那裡就有一個!
我說:好呀!你帶我去。
他醉醺醺的踩著顛簸的腳步,帶我到公園旁的一個小廟,指著坐在椅子上的一個男生說:他啦!你去幫他啦!他是遊民啦!
那個男子把頭一台,瞄了我一下就不理我們了。
這時廟婆走了出來,我告訴廟婆我的身分和來意後,廟婆氣呼呼的指著阿順說:你社會局的把他帶走啦!每天喝的醉醺醺,到處拉屎拉尿,把公園搞的髒兮兮、臭死人了。
廟婆然後指著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說:這一個很乖,沒關係,他都不煩人,也不會讓人討厭,沒關係啦!你把阿順帶走就好了。
阿順自討沒趣的摸摸鼻子就走回溜滑梯。
我跟廟婆說,帶阿順走,要他本人同意啦!我還是會常來勸他。
然後我就趕去溜滑梯,跟阿順說:你看!一樣是睡外面,有的遊民就不會被社區討厭,而你就是會被人厭惡的那種,原因就是你的愛喝酒跟隨地大小便的問題啦!
阿順不理我,倒頭就睡在他那充滿屎尿的棉被堆裡。
反正就這樣陸陸續續、往往返返收容所和這個公園好幾次了。
有一次南機場那邊的方里長,氣急敗壞的打電話給我說:運生呀!那個楊姓遊民又回來了,而且還帶另一位遊民在忠義國小旁的走廊喝酒,你趕快來處裡啦!
我只好趕快趕過去,一到了那裡,我嚇了一跳說:阿順!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阿順指著旁邊那位也在喝酒的楊姓遊民說:是他帶我過來的。
原來他們兩位在收容所結識後,變成好友,然後一起請假出來,也一起喝酒了,就再也不回收容所了。
但是過了幾天,楊姓遊民開始跟我抱怨阿順的事情了。
他說:阿順臭死了,屎尿都在身上,都不去廁所上,你趕快叫他走啦!
我說:誰叫你要帶他來這裡,現在他愛上這裡不走了,我有什麼辦法,就像你一樣,不肯走我也沒有辦法呀!
後來楊姓遊民還是用了一些方法,讓阿順離開了南機場,結果又回到信愛公園。
我生氣的是居民的態度,又不喜歡阿順睡在公園,又一直給阿順錢啦、食物啦、衣物啦,然後又一直報案要我把他帶走。
這樣的方式讓我很厭煩,因為現在是政府希望民眾感受到市府的積極服務的態度,所以常常電話一來,就希望承辦員馬上出現或是馬上服務。
所以我一直疲於奔命,火氣也越來越大。
有一次又被通報後,我馬上放下手邊的工作趕過去,這時一堆居民在里長的帶領下在公園裡指指點點。
我看了也火大了,直接開罵說:你們真的不喜歡阿順,就不要一直給他東西呀!在這裡有錢拿、有酒喝、有飯吃、有衣物可以用,連我都想待在這裡。
他們大概沒看過會發飆的公務員,所以都不講話了。
我就掉頭就走,媽的勒!要告就告吧!反正這樣的膚淺政策,我也不想幹了。
之後又有一次大型會勘,是區公所辦的,但是我沒有得到通知,ㄧ直到相關單位都到了公園以後,發現社會局沒人出席,就趕緊要我出現。
唉!又是作秀式的會勘,媽的啦!去有個屁用,而且我好不容易才協調到公務車,講好隔天下午要載阿順去收容所呀。
罵歸罵,但是還是要到啦!我們是很積極的,一通電話服務就到的該死的公務員。
到了現場,也是一堆局處的人和里長都到了。
阿順就還是躺在充滿屎尿的棉被堆裡。
區公所的承辦員馬上要指給我看,表示阿順對公園造成的困擾。
我說不必啦!我看了好幾年了,然後接著說這些事情這裡的居民也要負責啦!大家那麼「熱情」的要援助阿順,就不要再打電話抱怨啦!
我說我已經協調好公務車,明天下午會帶阿順走,現在公務車有其他單位要使用,不能說開就開了,要先申請,所以明天我會來帶阿順走。
講完我就掉頭就走。
區公所承辦員說:你就這樣走了呀!
我說:不然呢!把這個公園炸了嗎?阿順這些東西都是居民給的,我處理了好幾年。你現在把這些東西當廢棄物處理掉,明天居民又會熱心的給他新的啦!
而且你要依法清除,阿順也不會有意見啦!
我明天會來載阿順走,但是阿順一定會再回來,因為居民溫暖又熱情的幫助,讓阿順捨不得離開他們。
罵完我就走了。
那個區公所承辦員只好跑去跟阿順講,然後就清掉了。
第二天我開車來到這個公園,果然還是一堆的棉被和衣物在阿順的周圍。
但是阿順反悔了,不肯上車,搖頭晃腦的逕自離開。
我也只好再把公務車開回去還了。
做這樣的事情很沒有成就感,也沒有直接服務的快感。
大家想想流程就知道我是多麼不高興了。
我要先騎機車從中正區到萬華區,拿到公務車後再開回中正區把阿順街走(這還要阿順同意才可以)然後開到位在台北縣中和市的遊民收容所,把阿順安頓好後,再開車去萬華區還車,然後再騎摩托車回到中正區。
做個形式的流程幾乎就花掉我半天的工作了。
而且幾乎是第二天,阿順又受不了酒精的誘惑和社區居民溫暖的物資金錢的關懷,所以又會回來這個公園。
然後結果又是沒有大家預期的圓滿,然後又是一堆投訴電話,
我還真不知能做什麼事了。
反正就是做給市民看,我們市政府的公務員是多麼重視市民的反應。
唉!市政府又製作一堆廣告,要民眾有問題就打1999,馬上就有公務員來處理了。所以我的工作越來越不像是服務遊民;而是伺候市民了,工作的重心就是一直跑去讓通報的民眾看到是政府的機動性就好了。那幹嘛不乾脆外包給DHS(一通電話、使命必達)反正就是趕去現場露個臉。
這樣來來回回、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忘記究竟做了幾次了。
有一次我順道經過信愛公園,想看看阿順最近怎麼了,因為阿順被民眾報案到看我看到煩了,有時就跑去另一邊的馬路上,倒臥在一家還沒開業的店面去昏睡加喝酒。
我在公園沒看到阿順的影子,但是還是一堆髒髒臭臭的衣物和棉被堆放在溜滑梯底下,繞了一圈,突然看到兩個人在公園的一角喝酒,還擺了好幾盤的小菜,其中一個人衣著很乾淨,好像是在地的居民,我就想打電話請里長來一下幫忙規勸,不然阿順回來這裡後,大概又會大醉一場然後搞的髒髒臭臭的,可是里長說沒空,要我自己報警叫警察來。
我想這沒必要叫警察吧!
既然里長沒空,我也只好稍微提醒一下。
我於是走過去跟他們兩打個招呼說:
不好意思,我是社會局的,你們是不是可以不要在這裡喝酒呢?
那個穿著乾淨的說:這裡為什麼不能喝酒,喝酒犯法嗎?我是住附近的人呀!
我說:這裡不是不能喝酒,只是這裡有一位遊民,身體不好又很愛喝酒,我怕到時他出現了,會讓你們不舒服!
穿著乾淨的那位接著說:我有什麼好怕的,隨手指這另一位酒伴說:他就是遊民啊!不然你們社會局來幫他。
我嚇一跳,心想我從來沒見過他呀!
趕緊問他住哪裡?
他說是睡大安區的永康公園(我心想沒是跑來中正區幹麻),是被這位朋友邀請才來這裡喝酒的。
我抄下他的個人資料後說:我先回辦公室看看,那我再跟你說或是請大安社福中心的社工員做一個了解吧!
我還是希望他們不要在這裡喝酒。
但是他們不聽。
我也只好走了。
在傳統市場走路要很小心,尤其是早上馬路上坑坑洞洞的很多小窪地,那裡積的水都很不乾淨,所以我很怕被髒水給濺到衣物。
就這樣閃閃躲躲的要走出傳統市場時,突然那位穿著乾淨的人衝了過來,抓著我的衣領說:你在幹譙三小!
我一把推開他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又衝上來抓我的衣領說:你一直回頭是在幹譙三小。
我火大了,再甩他的手一次說:這馬路坑坑洞洞的,我怕後面有車或是人踩到窪地把水濺在我身上,所以一直回頭看,再說我真是再幹譙你的話,附近店家和人群也都會聽到呀!怎麼可能只有你聽到呢?我現在跟你的距離已經超過幾百公尺了吧!
他不管又繼續抓住我的衣領要我去公園裡面講。
我再次撥掉他的手說:你再碰我我就叫警察。
他說:好呀!你叫警察呀!
我只好馬上打110
不一會兒兩部警用摩托車共四個警察就來了。
很奇怪,酒鬼一看到警察就清醒一半了。
這時變的乖的跟個什麼一樣,一直跟警察說對不起。
但這時換我發飆了。
我跟警察說明他們兩個的狀況和我的規勸過程。
警察也說這個阿順實在太髒了;又太愛喝酒他們也很傷腦筋。
我說:對呀!所以我才希望他們不要在這裡喝酒,但他不聽,我也只好走了,然後他突然追上來攔住我,還一直抓我的衣領。
我就順勢把他給抓過來,然後大力的一直重複他剛剛抓我的過程,趁機很用力的撞擊幾次,把剛剛的委屈連本帶利的報復回來。
警察不虧是社會治安的褓姆,後來他看穿我的伎倆後,趕緊勸阻,然後說:楊社工,這裡我們來處裡就好了。
我看沒搞頭就準備要閃了。
我就順口講了一句,他不是一個人啦!還有和那邊的那一位,總共有兩個人在這裡喝酒啦!
由於警察來了後,民眾膽子也大了,紛紛過來圍觀(我來的時候沒人要理我,我被追罵時沒人要理我)我話一講完,圍觀的一位民眾就趕緊說:那一個是遊民啦!我在永康公園常看到他,是這個人從那裡帶過來一起喝酒的。然後越來越多人表示認識那位從永康公園過來的遊民
這些話也惹火了警察。
因為他們是中正區的警察,跟我一樣,光處理阿順的通報服務,就快抓狂了,沒想到現在還多了一位。
警察們馬上圍住那位抓我衣領的人,氣呼呼的說:你幹麻把其他區的遊民給帶來這裡喝酒呢?你知道我們有多辛苦嗎?馬上給我收走。
那個人頓時完全清醒,趕緊把酒跟小菜收到自己的腳踏車上,然後就跑了。
那位遊民看到沒東西喝了,加上現場氣氛好像很不友,只好摸摸鼻仔晃回他自己的地方了,回到他熟悉的大安區了。
阿順已經很難再振作了,當然我也有責任,因為實在也沒辦法很用心花很多的時間去了解他;或是找出他的問題,況且他酗酒到了沒有辦法的狀況了。有一次還吐血送醫,在醫院住了好一陣子,那時候就還比較清醒,只是身體已經很多問題了,要再恢復就業的狀況,明顯是不可能了。
出院時,我還專車載他去收容所,繼續調養身體,希望我們的努力可以感動他。因為這時我們都有分配替代役男了,就在車上順便把一些資源和服務流程跟役男交代,以後一些簡單的行政或是處理流程就可以交由役男來處理,這時我就跟役男提到,阿順這次住院因為時間比較長,所以社會局會專案給他開一張的健保卡來處理這次住院的費用…..後面講了一些比較細節的事情,但這些話被阿順聽到也記住了,就在過了華中橋要往中和的路上,遇到紅路燈塞車時,阿順突然說他要去看病,我說:你才剛出院不用看病了,只要在收容所安心休養和定期回診就好了。
阿順說:不行,我現在就要去看病,因為我有健保卡了(他把剛剛的對話記起來了)。
我說:現在先不要看啦,到了收容所在說吧,而且這裡也沒有醫院呀!
阿順笑了一笑說:不用騙啦!這裡怎麼沒有醫院,那邊就有一家醫院呀!我有健保卡,我要去看病啦!
我心想我走這條路好幾年了,這裡哪裡有醫院呢?於是目光順著阿順的手指示的方向看過去。
哇!差點昏倒!
我說:阿順那不是給人看的醫院啦!那是給電腦看的啦(原來有是燦坤大型的
阿順說:你不要騙我啦!那明明寫的是醫院,就是給人看病的,我有健保卡,我要去看病。
綠燈了。
我就趕快走。
在收容所待沒幾天,阿順的體力恢復了、酒蟲也醒了,就又開始吵著要出去了。
大家好說歹說也擋不住酒精的魅力,畢竟收容所不能強制關人,只好讓阿順離開
,於是信愛公園又開始很熱鬧、很惡臭,我又開始挨罵了。
一直到有一天上班時,里幹事打電話給我說,阿順昨晚被居民發現不會動了,叫救護車來時,才發現已經死了。
後面就不用再交代了。
公共空間是任何人都有使用和享受的權利,但應該也有義務去維護到大家也能享用的權利吧!
居民怕的不是遊民兩個字,而是怕遊民容易帶來的一些會妨礙到他人生活的行為
、堆置大量物品、不潔的惡臭狀況和喝酒後的喧鬧與破壞吧!
不是有人說過自由是以不妨礙他人的自由為自由,才叫做自由的嗎?
可惜少數一些遊民的行為,讓居民、讓社會厭惡並排擠遊民在公共空間謀生或休息的權力了。
而自己有時看到一些遊民的行為,實在讓我很難去捍衛他們爭取公共空間的使用的權利。
自愛自重後….才比較好講吧!
只是共識有辦法達成嗎?
懶的想了。
阿順走了、公園乾淨了、通報也沒了,但離職的念頭已經確定了。
雖然這不是大家願意看到的一個服務方式造成的結果。
但是在自己沒意願、家人無能力、社區不配合、社工又鬥不過酒仙的情況下,
安心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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