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檔
在地下街跟遊民聊天時,突然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楊仔!我要被關啦!」回頭一看,啊!不就是那流浪母女檔嗎?(現在已經是低收入戶了,在台北市租屋生活好幾年囉!)
我說:「呀!原來是陳大姊和女兒,好久不見啦!為什麼會被關呢?」
他們母女倆也不管我正在跟別人聊天,就氣呼呼的從包包裡拿出兩份公文通知,放到我手上說:「有人要告我啦!」
我呆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公文,通知原來是陳大姐的亡夫,過去曾在一家國中當過工友,學校感念他的付出,所以一年三節都會送一千多塊?還是二千塊?我忘了,當謝禮匯到他的戶頭裡。後來發現他已經死了三年了,就要求他的家人;也就是這對母女檔,要交回這三年來的費用,總共要追討一萬多元。
我看了公文,上面有學校承辦員的聯絡電話,然後我當場打給承辦員,告知他們母女的現況和跟亡夫久未居住的實情,後來承辦員了解後,就表示不追究了。所以我就跟他們母女說應該沒事啦!但是我想這是法院正式公文通知,應該不可能就這樣一通電話就沒事啦!所以我就要他們母女倆拿這公文,去找社會局的社福中心,請他們的主責社工員來想辦法啦!畢竟我不是社工了,只是這樣一攪,又勾起我跟她母女倆過去痛苦的交手經驗啦!
話說這對母女,在火車站流浪很久了,真的很久了。女兒已經二十多歲了,但看的出來有智力上的問題,整天緊捉著母親的手;跟著母親到處行走、也四處漂泊。他們很喜歡看歌仔戲的演出,我常在保安宮,看到他們很早就在排隊佔好位子,還在板橋呀!淡水呀!萬華等,只要哪裡有廟會的作戲表演時,他們兩的蹤影就會出現在那裡。
有一次在板橋一家土地公廟,辦了一連七天的演出,因為是晚上的表演,結果他們母女倆就看完後賴在廟裡不走,還乾脆睡在廟裡面了。結果被廟方人員報案,還打電話到我這裡,我就專程趕到板橋去,然後要他們倆不要造成廟方的困擾,畢竟深夜問題多,早點回家最好,只是他們沒有家!車站就成了他們的窩了。
甚至有遊民朋友跟我說,有一次他們去桃園的中壢出陣頭,結果還在廟會上遇到他們母女倆,原本以為他們是來出陣頭的,後來才知道他們是專程搭車到桃園來看歌仔戲耶!實在是捍衛台灣傳統戲曲的忠實擁護者,藝術不死!只是欠缺這樣死忠的觀眾而已。
回到他們倆的身上,女生在外流浪畢竟很容易發生意外,好在媽媽很兇悍,加上女兒非常黏著母親,所以也沒有發生太多的問題,常在火車站或是民間服務遊民的機構裡,看到他們倆的蹤影,因為他們也只能靠這些來維持生活,而民間單位也對他們母女倆照顧有加,只是他們的脾氣和情緒非常大,稍一不如意就發生衝突,然後就離開了。
雖然沒有發生太多的問題,但也不表示就沒有問題!
依附在男遊民或是男性的朋友身邊,是一些女遊民的生存之道。
由於他們母女兩明顯在智力和精神上有障礙,但是一直都沒有機會做一個長期又穩定的醫療診斷。原因就是他們母女倆居無定所,又超級沒有時間觀念的。曾經安排他們母女倆在收容所、平安居住過一陣子,但是媽媽太容易跟人起衝突,而女兒手腳不是很乾淨(應該是從小沒有人教育),所以一直紛爭不斷。後來就以火車站為家,平時就靠民間單位提供給遊民的免費食物和廟宇的發放食物維生。
因為他們倆形影不離,加上情緒起伏難測,所以沒人願意、也沒人敢給他們臨時工的機會。雖然媽媽也曾跟我提出要我幫她找工作,但媽媽有個要求,就是女兒一定要跟在身邊才行。
我說:不然我幫你租個房子,平時妳去上班,那女兒待在家裡這樣不好嗎?她已經成年了,待在家裡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事吧!
結果這個提議媽媽拒絕、女兒否決,所以就是要我找一份可以讓媽媽牽著女兒一起上班的工作,不同單位、不同樓層都不行喲!一定要能個形影不離的。
我能說什麼呢?只好繼續幫她留意了。
有了女兒,沒有丈夫,有點詭異吧!問媽媽說她丈夫呢?總是得到一些情緒化的回答,類似管他去死的;那個死老頭…等等!
所以我也只能先提供一些醫療或是物資的在剛開始的接觸時。
後來我看他們倆這樣時在很不放心,畢竟兩個女生在火車站居住,實在不是很安全,所以我就查到媽媽的丈夫的戶籍了。
原本她丈夫的戶籍地好像是在外縣市吧!一個籍在人不在的地方,後來有一天我突然福至心靈的感應到一種訊息,讓我又再次去查她丈夫的戶籍,結果發現她丈夫已經把戶籍遷到台北市了。我想既然是剛遷來沒多久,那就表示人也居住在那裡的機率很大。
於是找了一天趕了過去,看著手上的戶籍地址,就一直從信義路沿著101大樓前進,這裡也算是台北市的精華區吧!到了一棟大樓後,抬頭就看見高聳又尊貴的101在我眼前閃閃發光,心想她老公應該是有錢人吧!再把手裡的戶籍資料仔細瞧了一瞧,原來是在地下室,所以就找到樓梯往下一走。
哇!果然是豁然封閉的黑暗耶!沒想到在光鮮繁榮的大安區,也有這樣的黑暗環境。環顧四周,好像是一個廢棄的傳統市場的規劃,一處處設計好的攤位和隔間,但是沒有任何的燈光,潮濕、灰暗和幾聲的貓叫,是我對這裡的第一印象,但是詭異的是,在這個廢棄的市場周圍,好像隔了好幾間類似房間的東西吧!突然看到一位老伯伯端著臉盆從旁經過,我就問伯伯說:伯伯!這裡你有沒有認識一位朱XX伯伯呀!
他說:我不認識啦!你去問管理員啦!
我脫口而出說:這裡還有管理員呀!
他說:有呀!然後隨手一指,說:那裡就是管理員住的地方。
我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引領遠眺,果然發現在好遠好遠的地方,發現有一微微的燈光,在對著我閃呀閃的。
跟老伯道謝後我就趕過去那裏,果然看到一位中年人,坐在躺椅上聽著廣播。
我上前打了招呼,沒想到對方跩的很呢!
說:你要找朱伯伯呀!他住XX號房啦!
然後舉起手又指向另一個遠方說:那邊的樓梯口,右邊第三間就對啦!
我實在對這裡很好奇,所以又問管理員說:請問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呀!
那個管理員繼續很跩的說:這裡原本是一個市場,後來沒有生意倒了,然後我就幫這些老兵住到這裡,只有收一些很便宜的房租,讓他們可以生活。
講的好像自己是一個活菩薩!
但我心想,這樣的環境哪裡能住人呀!而且你是屋主嗎?我實在很懷疑耶!
但是還是客氣的大大讚賞他的慈善義舉,實在可以讓後世子孫景仰。
管理員完全聽不出我的暗諷,全然老實不客氣的接受我的讚賞。
不過後來再看到他,我發現他中風、還是怎麼了,變的行動不便,要人扶持的才能走進地下室。
管理員的事就不說了¡A反正對他沒好感!
跟朱伯伯見面後,他也道出他的過去,他原本在退伍後,到南港的一家工廠上班(當警衛,早年很多退伍老兵都是在工廠做警衛的,因為工作比較輕鬆又可以供住宿)認識了當時也在那裡上班的陳大姐,後來兩人結婚了。一起的生活就是吵吵鬧鬧,後來陳大姐帶著女兒就走了,舊事不多題(其實我也記不太得了)。
我談到現在該怎麼做呢?朱伯伯倒也非常大方的說,歡迎他們母女來此一家團聚。
我看看四周表示:朱伯伯,這裡那麼小;又陰陰暗暗的,怎麼可能住三個人呀!不如我們去找一間比較大的住所,順便也幫他們母女倆做一些殘障鑑定吧!(他們那時沒有殘障手冊,但是明顯有精神跟智力上的問題)
朱伯伯說:這裡三個人睡可以啦!這麼寬,你看!這邊睡一個,那邊睡兩個,還有空間啦!
我接著說道:朱伯伯你不要擔心房租啦!找一間大一點的,他們母女倆比較會待久一點,房租部份你不要擔心啦!社會局也會幫忙處理,不會增加你的負擔啦!
朱伯伯還是不同意搬走!
好吧!那就先試試看囉!
去找他們母女啦!
找他們其實很簡單,反正不是在救世軍領便當;就是在車站地下街納涼,除非有廟宇在演歌仔戲,否則他們的行蹤還滿規律的。
果然在地下街遇到他們了。
我說道:陳大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找到你老公囉!
陳大姊沒好氣的回了一句:找他幹什麼?當初是他不要我們的。
我繼續說:唉呦!朱伯伯現在後悔啦!很想再見你們耶!而且他現在在台北市租房子了,希望你們兩一起住,享受天倫之樂(欺騙自己,硬編了一個烏托邦的天倫夢)
陳大姐有點動心了,說道:那他住哪裡丫?
我說:他住的地點是很高級的地方,在大安區,靠近光復南路那邊,抬頭還可以看到101在你眼前,好漂亮耶!看了連我都想去住(唉!又說謊了)
陳大姐說:可是我現在有地方住丫!
我嚇一跳說道:你有地方住?你怎麼有地方住丫?
陳大姐說是朋友讓他們住的。
我說:那是在哪裡呢?
陳大姐手一指,就說:在華陰街那邊的一家旅館丫。
我說:是獅X旅館嗎?
陳大姐搖頭說,不是,是在一間小巷子的地下室。
嗯!嗯!我說我知道了。
那不然明天下午,我們約在這裡,我帶你們去妳先生的地方好嗎?
陳大姐說:不好,我不知道幾點會起床,我沒辦法準時。
我心想這是什麼理由,但是繼續講了幾個方法,陳大姐還是以沒有時間觀念回絕。
唉!好吧!那我去那家旅館找你總可以了吧!
陳大姐總算同意了。
約好的那天下午(要跟她母女見面,除非他們睡在車站,否則只要有地方睡,早上一定是爬不起來的,他們都很晚睡;很晚起的)帶著役男到他們住的旅館,傻傻的跑去櫃檯(旅館的櫃檯在二樓)問:請問有對母女住在這裡的幾號房呀!
櫃台說:沒有什麼母女倆住宿的呀!
我說:不對吧!他們說住在這家旅館,還住很久了耶!
櫃檯還是搖搖頭說:我在這裡做了十幾年,有比我久嗎?沒有什麼母女住這裡呀!
我突然想到了,我說:應該是她住在朋友的房間啦!她們說是睡在地下室的。
櫃檯想了一下就說:是B103號房(我忘記幾號房了,亂編的)啦!然後忍不住抱怨一下,他每次也帶一些人來住。
我就道謝後下樓了。
這家旅館也很有特色,二樓以上都是套房式的房間格局出租,他們也有長期包月的出租服務,地下室就是雅房式的隔間,總共有四五間,然後共用廁所和浴室,確認房間號碼後就敲敲門!
一個中年男子開了門問我:找誰?
我說:找陳大姐
對方說:她在洗澡,等一下吧!
我應了一聲:喔!只好等吧!
趁機環顧了房間一下。
女兒躺在床上看電視,也不理我,逕故在玩著遙控器。
這個房間只有一張床,加個電視、小茶几和衣櫃幾乎就滿了。
這樣怎麼塞三個人呀!那到底該怎麼睡呢?一男兩女耶!
心裡一驚,看了一下那個男子。
感覺就是不務正業的樣子(應該是打臨工的),茶几上還把著菸和檳榔。
算啦!趕緊把母女兩帶走吧!(心裡這樣的盤算著)
等陳大姐洗好後,我就說:
陳大姐!走吧!去看看你老公的房子吧!
我還故意把老公兩字講的很大聲,然後拖長!
陳大姐就說好!(好在沒變卦)
又等了一下子,母女倆好了,然後就上樓了,趕緊招手叫輛計程車,唉!坐計程車比較快啦。
到了朱伯伯(陳大姐的老公)的住所後,(真巧又是地下室)就相見歡囉!好像只有我自己在開心而已。
朱伯伯雖然表示歡迎之意,但是陳大姐不高興、女兒也擺臭臉,說實在的,真的不是很舒適的住所!
我說:陳大姐,你們先住住看好了,畢竟是一家人吧!總是先團聚看看。
朱伯伯也說:對呀!我這裡住的下啦!什麼都有很方便啦!
母女倆不說話,還是擺臭臉。
我看現場氣氛太僵啦!我說:沒關係啦,今天只是讓你們認識一下,畢竟很多年沒見啦!多見幾次面就會慢慢熟了啦!
不說話,大家就是不說話。
只好由我做收尾啦。
好!朱伯伯,謝謝你囉!那我先帶他們母女倆回去,改天再見啦!
簡短寒暄後,就帶他們母女倆離開。
陳大姐表示要去地下街逛逛,我就請司機載他們到車站下車。
趁女兒上廁所的時候,我就問陳大姐說:旅館那個男的是誰呀!他為什麼會讓你們住呢?
陳大姐說:我也不知道,就是在地下街認識的,他說有地方可以住,我們就去住了呀!
我說:可是你們三個睡?自同一張床嗎?
陳大姐說:對呀!又沒有怎麼樣!我都會看著呀!
我說:那妳女兒怎麼辦?萬一你不在的時候!
陳大姐說:不會啦!女兒黏我很緊的啦!
我說:像剛剛你在洗澡,只剩女兒在房間耶!不是很危險。
陳大姐說:洗澡一下就出來了,沒有問題啦!
我說:那你有問女兒說,那個男的有沒有趁你不在時對她怎麼樣嗎?
陳大姐說:有問過她,但她就是不講啦!
我說:這樣太危險啦!我看去跟你老公住好了,而且他有終身俸,還會照顧你們的吃跟住呀!又比較安全。
陳大姐說:再想想看啦!
忘記過了多久,有一天陳大姐就跟我說,她想住她老公那邊,請我問問看
我就趕緊跟朱伯伯連繫。
朱伯伯說:好呀!歡迎他們回來。
哈!哈!一家人終於歸建囉!
原以為陳大姐可以回歸家庭團聚後結案了。
可是偶爾都會在地下街看見他們母女的蹤影,他們雖然會抱怨那裏的環境差、住的不舒服外,但是晚上還是會回去睡。
我心想,本以為等他們住習慣後,要帶他們母女倆去做殘障鑑定的,但是現在看來還是很不穩。
一直到有一天,一大早在火車站巡視的時候,赫然發現他們母女倆在睡,我的天倫大夢頓時幻滅!
叫醒陳大姐後問道:你們沒在妳老公那邊睡了呀!
陳大姐氣憤道:不要再去那裡睡啦!那裡環境那麼差!女兒的皮膚的紅腫了、又不好睡、洗澡又不方便,連珠炮的抱怨,讓我插不了嘴。
道別後,我趕緊飛車殺到朱伯伯那裡,問問原因。
朱伯伯還是說:這裡很好呀!怎麼會住不慣呢?
我說:伯伯,這裡真的不適合住啦!更何況是三個人住,那他們母女又睡在車站了,我看不如找一間大一點的房間住好了,錢的問題我可以幫忙啦!而且以後誰來照顧伯伯你呢?
然後才是真心話大考驗的時候了。
朱伯伯嘆了一口氣說道:照顧?
我呆了一下說:是什麼問題嗎?
朱伯伯說道:他們母女倆來住後,常常跟他要錢,因為他們一定要在外面吃,而不願意在家裡吃我煮的飯菜,這樣太花錢了,有時候我不給他們錢,還會被她罵,上次還把我的存摺給搶走了,
我心想朱伯伯應該也沒辦法和他們一起生活了。
所以後來他們母女倆就又回到車站睡了。
朱伯伯偶爾會打電話給我,關心一下他們母女的狀況(也只能做到遠距離親情維繫法)
這陣子就常常在地下街巡視時,看到她們在時,就聊聊天關心一下,有一次在地下街晃時,看到他們母女倆,就過去打招呼!
我說:早呀!陳大姐,今天那麼走就起來了呀!
陳大姐一臉倦容的說:楊仔!我肚子不舒服耶!好幾天沒大便了。
我看她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就說:不然我帶你去中興醫院看看好了。
說完就帶著她們母女到中興醫院急診室看看。
原本以為只是便秘什麼的,結果醫生摸摸陳大姐的肚子後,就要她住院留觀。
我嚇一大跳!怎麼會這樣呢?
後來醫院社工才告訴我,陳大姐好像得了癌症。
既然得了癌症、也住院了,就暫時也解決了她們流浪的問題了,在住院期間,病房就成了女兒的家,除了幫忙照料媽媽陳大姐以外,她剩餘的時間就在做串朱子或編織的小手藝,她送我一個手工編織的手機袋;也送給醫院社工一些創意的珠子,都是卡通動物像是頑皮豹還是其他的東西,只是女兒性格起伏很大,翻臉跟翻書一樣,所以很麻煩。而且女兒不喜歡跟我講話(可能從小到大沒看過那麼帥的男生吧!哈!哈!自我感覺良好是非常重要的),倒是跟一位常常幫遊民煮飯的林大姐非常好,他們每次見面總會來個熱情的大擁抱,但是看到我就是不說話和擺臭臉。唉!也好啦!不說話總比飆髒話要來的好一些了吧!
有時真擔心媽媽要是就這樣走了,她有誰能照料。
不過好險,後來也順利出院,只是還是要持續回診。然後他們又回到火車站了。不穩定的生活和飲食;讓我很擔心癌症的突然惡化,但是不知怎麼的,就是看陳大姐整天東奔西跑、到處逛,也都沒有事情耶!
還是跟她先生提一下好了,所以我又去找朱伯伯,其實我還滿喜歡去朱伯伯那裡的,因為一仰頭就看到地標101大樓矗立在眼前,高潔、亮麗充滿著貴氣的大豪宅,然後一低頭就是低窄、昏暗充滿著貧困的小住所,好明顯對比的氛圍。找到朱伯伯,告訴他老婆得了癌症的不幸消息。
朱伯伯除了嘆氣不捨外,也不能做什麼!因為他實在不敢再跟他們母女倆同住了,雖然一直有跟朱伯伯建議,租個有兩間房的公寓,也許問題不會那麼大,但是朱伯伯就是不肯。
所以朱伯伯就用遠距離關心法,偶爾打電話給我問問他們母女倆的近況,但也就只於這樣。
有一回,總覺得朱伯伯好久沒聯絡了,突然福至心靈想去看看他,所以機車一騎就往光復北路出發了。到了朱伯伯的住所,發現有一個中年男子在朱伯伯房裡忙著,好像在整理東西,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趨前一問:
請問你是誰?這裡是朱伯伯的房間耶?
對方看了我ㄧ眼,停了下來說道:那你又是誰
我說:我是社會局的社工,我姓楊!然後把識別證晃了一晃
對方看了一下說他是榮民服務處的服務員!
我說: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朱伯伯呢?
對方淡淡的說:老朱前些日子過世在房間裡了,現在在做整理!
哇!果然是不祥的預感。
我趕緊說:我有他老婆跟女兒的聯絡方式,可以找到他們,請問朱伯伯有沒有什麼遺留的財產可以交給他們母女,畢竟他們母女現在生活不好過!
那個服務員頭都沒抬起來就說:沒啦!沒啦!老朱什麼都沒有啦!這裡榮服處來處理就好了。
然後就不理我了
唉!感覺實在很草率,難怪榮民服務處在處理榮民遺產時,很常發生異議,甚至上新聞。
好!不理我沒關係!
我趕緊去火車站,找朱伯伯的老婆陳大姐,在商店街發現陳大姐後,趕緊跟她說:陳大姐,妳先生過世了耶!
陳大姐稍為訝異了一下,然後說聲:喔!那又怎麼樣!
我說:現在有榮民服務處的人在處理妳先生的後事,你趕快去榮民服務處啦!萬一有遺產,也可以繼承下來,搞不好可以讓你過好一點啦!
陳大姐說:那要怎麼辦?
我說:細節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先去榮民服務處,就說我老公死了,我要繼承遺產,他們就會處理啦!
陳大姐說:哼!我才不要他的錢,他對我又不好。
我說:不管怎麼樣,先去看看嘛!萬一有一大筆錢,你們母女倆就可以不用睡車站啦!
陳大姐理都不理我,就說:我不要去啦!那麼遠,說完掉頭就走了。
唉!標準的黃帝不急,急死太監。
不過我另外的動作也要加快啦!
那就是他們母女倆的低收問題,朱伯伯走了,現在這家子只剩兩個人了,要變低收,那就要先弄張殘障手冊才行,否則兩個正常又成年的工作人口,怎麼可能通過低收的審查呢?
這時突然想到,那位深獲他們母女倆信任的林大姐了!
林大姐也是個很有個性的人,所以沒辦法找到自己想要的工作,就到處撿資源回收,住在市場的違建區裏面,我就打電話請林大姐來我辦公室。
等林大姐來了,我說:林大姐,那個陳大姐母女的事情,要請妳幫忙囉!
林大姐說:什麼事,我說:除了陳大姐有癌症外,我希望幫他們兩做殘障鑑定,但是這個殘障鑑定需要一段時間,要很多次的回診才能確定,因為他們母女倆很信任妳,而且你家距離仁愛醫院又不遠,所以我希望他們母女倆可以先住你那裡,然後你帶他們去醫院跟回診好不好!社會局不會讓你白忙的,我們的感謝會化成足夠用的資源,來感謝你的大力幫忙!
就在林大姐的同意幫忙和陳大姐母女的配合下,她們就住到林大姐的違建屋裡了,有了資源當作後盾,陳大姐母女也開始配合醫療檢查,第一次去仁愛醫院時我也親自趕過去,並且請仁愛醫院的社工幫忙,果然社工都是熱心助人的(除了我例外,愛發脾氣、罵髒話、造口業),在第一次看診後,就開始確定要朝哪個方向作鑑定了,陳大姐走精神障礙這部份;女兒就是往智力障礙方面分開進行。
因為要持續的檢查才能完成鑑定,所以這段期間,陳大姐母女就住在林大姐家囉!唉!朝夕相處問題就大了,沒多久陳大姐母女因為生活習慣和作息的不同,開始和林大姐發生了摩擦,過去的和樂氣氛也開始出現零星的火花,陳大姐有一個壞習慣,整天喜歡往外跑就算了,晚上不睡覺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凌晨兩三點還會突然開瓦斯煮水,加上大聲的喧嘩和罵女兒,讓林大姐提心吊膽加上夜夜失眠。
雖然我也出面協調了好幾次,但是就是沒辦法改變陳大姐的生活方式和與人相處的彈性。
過了一陣子,林大姐終於受不了了,衝到我的辦公室說:楊仔!那陳大姐再不走,我就瘋啦!
看著林大姐充滿血絲的雙眼、加上超激動的肢體語言,我想應該也到達了崩潰的臨界點,就趕緊安慰林大姐說:好!這個月住完,我就讓他們母女走,好嗎?
因為推推日子,我想他們的鑑定應該快結束了,林大姐畢竟也還剩下一點助人的熱忱,所以就勉強同意啦!
我趕緊打電話給仁愛醫院的社工,詢問他們母女倆的殘障鑑定的進度,然後告知陳大姐的現況,表示應該撐不暸幾天又要開始浪跡天涯了,到時要再回診可能會很麻煩囉!
醫院社工幫我問了醫生後,表示沒有問題了,殘障鑑定應該ok,可以寄回市府啦!
好!終於搞定了。
在林大姐瘋掉前,把這兩位母女給送走了,只是他們的關係也就搞壞了,後來在遊民聚會的地方彼此相遇,也都表現出冷淡的沉默。
然後林大姐見到我就會罵我說:楊仔!你看啦!都是你叫他們住我那裡的,現在他們都不跟我說話了。
我說:這是你自己搞的啦!你如果半夜讓陳大姐盡情用瓦斯、高聲喧鬧的話,他也不會討厭你呀!
林大姐回道:整晚這樣子鬧,我是要怎麼睡覺,還有房子燒掉了怎麼辦?
我丟了一句話:沒房子住!那去住遊民收容所呀!然後就笑著跑掉啦!
好了,殘障手冊搞定了,殘障補助有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低收入戶啦!因為他們母女兩戶籍都在南港朋友家,但是好像已經被法拍了,無法居住。
所以最好能籍在人在,但是要找便宜的,只能去雅房住,可是雅房的問題就是說,要與其他住戶共用浴室,那有些人的衛浴用品,會習慣放在浴室裡,可是這女兒的習慣不好(之前住遊民收容所時,就常發生其他室友的東西被她拿走了,所以為了怕舊事重演,只能找貴一點的套房來下手,而他們母女倆又希望在自己熟悉的台北火車站附近住(唉!誰不想住在交通便捷的地方呀?但是貴呀!)連萬華他都不要去,更別說其他縣市了,所以只好在大同區找到一棟專門出租套房的地方,然後請管理員幫忙跟屋主講,後來終於同意讓他們設籍了。好了!終於人籍合一了(為了搞遷戶籍這件事,我也跟他們母女兩大動肝火好幾次,由於低收入戶還沒通過,沒有足夠的補助,所以我先用遊民的資源繼續支付這段時間的房租和生活費用,因為他們母女兩,擺明了沒有時間觀念,陳大姐幾點起床女兒才跟著起床,要約他們幾點見面,陳大姐直接拒絕,她甚至說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幾點會起床,反正起床後他就直接外出了,我每次都希望他們能為自己的生活有一點責任感和時間感,但是都沒有辦法,不過這也是他們能通過殘障鑑定的原因啦!
還記得有一次,跟她約好十點鐘在戶政事務所見面,當然她們擺明了講,醒來才會出門,所以我先帶著役男(千萬不要單獨一個人去訪視女性案主,萬一被講了什麼,真的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尤其是我又是手無缚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哈!哈!)去她們的住所敲門、嘶喊,但是沒人應答,我就以為她們出們了,結果在戶政事務所等了好久,也沒有出現,只好悻悻然回到辦公室。中午過後,肚子突然不舒服,就趕緊請病假,打算要回自己租屋的地方休息(我還租屋在永和耶!有工作賺錢的人,都不敢奢望在台北市租住,他們卻非要住火車站周圍)就在要上福和橋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電話那頭女兒問道:阿!你現在在哪裡!我們在戶政事務所了呀!
不講還好,一講我整個情緒爆發了,劈頭就一堆髒話,然後說道:跟你們講十點鐘,現在幾點了,你們才來,我是不用作其他事了嗎?整天只能伺候妳們!越講越激動,又飆了一堆髒話,只聽到女兒慢慢的說道:媽!你來接啦!楊仔在罵人了啦!說完把電話交給母親陳大姐,結果陳大姐第一句話就是:楊仔!你人在哪裡啦!到底要不要來丫!哇又再次引爆我情緒的地雷,繼續將生平學到的所有的髒話,當RAP在講,霹靂啪拉一口氣唸完。陳大姐也很冷靜的說道:我們現在在這裡呀!你不來,我們就要走囉!幹!我說:等我!馬上過去。
戶籍處理好了,就要辦申請低收入戶的問題啦!這時我學乖了,跟她們約下午見面,然後帶他們去找里長(下午的時候,里幹事也都會在里長家或是下里做里民的服務事宜),到了里長家後,將他們母女倆的低收申請資料拿給里長,剛好里幹事也出現了,因為我之前常帶一些遊民,在該區租屋設籍,所以很多里幹事都對我有印象(很不好的印象),里長看到里幹事進來,就把申請書拿給他說道:這社工帶他們來申請低收啦!你去處理吧!這個里幹事認出我了,然後故意很大聲的跟里長說:怎麼都把火車站的遊民,帶來這裡租房子呀!里幹事原本以為里長會站在他這邊幫他說話,沒想到里長用更大聲的聲音回里幹事說:你有本事就讓他們去住信義區或是大安區呀!我們這裡就是便宜呀,不然怎麼辦!里幹事當場無言,只好默默的將申請書放進公事包裡,我就趕緊帶他們母女離開,在回去的路上,我也提醒陳大姐,以後到區公所或是其他人問你話的時候,你不要說睡火車站喲!要說到處找朋、親戚住,然後不要說認識我啦!我最近很黑啦!
低收後來順利通過了,然後我怕他們不懂得理財,會把房租錢給花掉,所以請役男做了一張大海報,將房租的租金和繳租的期限寫的很大,然後貼在她們的房門上,時時可以提醒自己什麼時候要交租!
後來他們也都很自愛的交租,而且沒有造成什麼問題(除了有一次陳大姐用洗手台洗衣服,結果用力過度把洗手台給毀了,大樓管理員打電話叫我賠錢和修理外)所以後來我就結案了,後續就交由戶籍的的社服中心來負責了,因為他們母女倆的身分已經不是遊民;而是台北市的低收入戶了!耶!
就這樣我跟她們就斷了音訊(NO NEWS IS GOOD NEWS),偶爾在車站的地下街巧遇,也就寒喧就好了,然後就提醒她們記得準時交房租,還有有事要記得去找負責她們的低收入戶社工員啦!
一直到這次,因為學校追討她亡夫的金錢時,才又再聯絡上。陳大姐說她有去社福中心找社工,但是好像是值班的志工要他們自己去士林申請法律扶助基金會,他們母女倆到了士林的辦公室時,對方要他們先電話預約才行,然後陳大姐就覺得被為難,就氣呼呼的回來了!然後跟我抱怨。
我想這個事情不能再拖,因為他們母女倆的生活態度是有多少花多少,所以根本沒有存錢,萬一法院判決直接要扣款的話,她們會因為沒錢付房租就馬上變成遊民了,而陳大姐也不願意再去找社福中心幫忙,所以我就幫他們打電話給法律扶助基金會,然後約好了諮詢的時間(都約在下午,而且法院的公文讓陳大姐很緊張,不敢再等閒視之了),第一次諮詢很簡單,他們看了公文後表示這不應該是諮詢而已,因為學校已經正式到法院告了,所以要找正式的律師了,我又趕緊再打一次電話給法律扶助基金會,表示要請律師幫忙了(因為他們是低收入戶,所以完全免費)
因為諮詢時的地點,就在捷運古亭站附近,而法律扶助基金會也在古亭站那一帶(在和平東路和金山南路附近,因為有期限要提出申訴,而現在離法院規定的期限快到了,所以法扶會很幫忙,要陳大姐第二天到辦事處,請律師當場處理。
要她自己去實在太難了,所以只好再跟陳大姐約第二天下午兩點,在古亭站有電扶梯的出口處(這還是陳大姐指定的)!我忘記是幾號出口了,反正在羅斯福路上跟星巴克咖啡同一邊,都約好了,我就趕回桃園囉!第二天下午,我依約出現在陳大姐指定的出口,但是怎麼找就是找不到,眼看時間越來越緊迫,我又擔心他們是不是又睡過頭忘記出門,趕緊坐計程車回陳大姐的住所,請大樓管理員一起到她的住所敲門,但是都沒人應(這是一個很討厭的習慣,其實就算她們在家,她們也不會開門耶!她們的任何動作都要看她們當下的心情好不好才行)而管理員也不記得有沒有看到她們出門。
正在焦急時,她女兒打電話來了,竟然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在哪裡呀!我火大了,我說:我現在在妳家呀!妳們在哪裡?女兒慢慢的說:我們就在捷運站這裡等你呀!我說:不對吧!我沒有看到你們呀!女兒繼續說道:沒錯呀!我們在這裡很久囉!我說:你們等我,我坐計程車過去。說完掛電話,趕緊攔了一部計程車,趕回古亭站。我想他們可能因為等的無聊,出去走動而剛好錯過了吧!到了古亭站約定的出口,咦!還是沒看到人呀!因為時間已經到了,我只好請司機繞一繞,但是古亭站出口超多的,羅斯福路和和平東路馬路又寬、車子又多,實在無法一直迴轉,所以我只好下車,開始在馬路上狂奔,心想怎麼會那麼多出口呀!這時女兒又打我手機了,我說:你們兩人在哪裡呀!女兒說:就是在捷運站門口呀!我說:是古亭站嗎?她說:對呀!古亭站呀!我說:我到了,也都沒看到你呀!他說:我們就在出口的樓梯坐著呀!我說:哪個出口呀!妳看一下門口有寫,女兒毫不遲疑的說:我不知道哪個出口啦!吼!真傷腦筋,我繼續說道:那你在出口旁邊有看到什麼特別的商店嗎?像是便利商店或是麥當勞的,小芳說:ㄚ就都是房子呀!你趕快過來啦!我罵道:媽的勒!我也想過去呀!問題是要過去哪裡呀!我怎麼找呀!講沒完,電話就掛斷了(他們沒手機,只能用公用電話)我只好繼續在馬路上狂奔,最後終於發現她們的影子,他們兩竟然跑到和平東路那個靠近燦坤那邊的出口了,而且他們坐在花台,也就是隱身在樹叢裡,唉!難怪我找不到。
我拔腿狂奔,上氣不接下氣的罵道:你們怎麼會跑到這裡,昨天不是說在那個有電扶梯的出口嗎?陳大姐說:這裡比較近呀!媽的勒!我罵道:這不是近不近的問題,而是約好的地點就要遵守啦!而且還是你昨天指定好的,你還說因為有電扶梯爬樓梯不會累呀!(陳大姐有小兒麻痺行動不是很方便)不然你問妳女兒,她昨天也有聽到呀!女兒雖然智障,但是保持中立、兩邊不得罪的觀念,倒是非常的清楚,馬上呈現放空的狀態!當作沒聽到。陳大姐知道自己沒理,還是回嘴道:反正你楊仔就是愛罵人啦!每次見面就要罵人(這倒是實話)。我說:好呀!那你去找社會局呀!你以為我這樣跑來跑去很好玩呀!我又不是錢多,為了妳還專程從桃園跑上來。
小芳這時突然迸出一句話:要遲到囉!我趕緊回神,然後叫了計程車趕到法扶會,還好他們的服務很親切又順暢,所以很快就見到律師了,律師看了一下那個公文,眉頭一緊說道:這很趕喲!所以趕快寫了一些資料報上去,原本就要走了,沒想到女兒因為好奇或是無聊,就開始拿起辦公桌上的原子筆在手上把玩,陳大姐以為她要偷走,就大聲的喝斥,沒想到這個舉動惹火了女兒,因為學校這張公文是要告媽媽和女兒兩人,所以律師寫的資料必須他們兩人都簽名後才有效,女兒這時把雙手放到背後,嘟著一張嘴,說什麼就是不簽名,這時大家只能耗著,但是還有其他人要等著處理呀!而且女兒不簽名這份資料也沒效呀!我只好又發揮我的專長---罵人,開始亂罵陳大姐,反正一直罵到女兒氣消了,然後簽了名才算搞定。
後來法扶會又指定了一個律師出面,提出覆議,然後我們又去師大路那邊蓋章,細節就不寫了,只是律師也很不高興講道:不過就欠一萬多元,這樣也要告,實在太無聊了吧!我也只能在一旁傻笑。
之後又收到開庭通知書了(過程再跳過吧),然後我又帶著他們母女,到士林的簡易法庭開庭,因為是第一次去,我一直以為是在大葉高島屋那邊的法院,陳大姐也以為是在那裡,倒是計程車司機很厲害,我們一上車就說要去士林地院,司機馬上反應問道:是要去簡易法庭的,還是地方法院的。哈!哈!計程車司機就是厲害
等了快一個小時,終於輪到陳大姐開庭了,沒想到學校竟然沒人出庭,所以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出庭後我在大廳打電話給學校的承辦員,問他們是怎麼了,沒想到承辦員冷冷的說道:我不是跟你說這件事情不告了嗎?然後就掛電話了,我心想:媽的勒!你不告了,不是跟我講吧!你是要跟法院講吧!要去撤告呀!害我們這樣跑了好幾圈。唉!也害我浪費很多車錢;又造了好多口業,既然沒事了,又突然想到法扶會的律師說,其實可以去國稅局查查她亡夫的遺產,看看以後還會不會有問題,因為過去的是榮服處在處理
最後收到法院公文回文,就是因為學校沒出庭;也無意繼續提出告訴,所以結案囉!
所以陳大姐現在又放心了,繼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開始到處亂走、到處亂逛
只是以後呢…不想了,反正有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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