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民變遊民
哥哥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為國去打仗,當兵笑哈哈!走吧,走吧,哥哥爸爸,家事不用你牽掛,只要我長大,只要我長大!還記得這首兒歌嗎?過去琅琅上口,但是在自己工作這幾年中,在街頭遇到很多老兵,晚景淒涼的露宿街頭後,有時就忍不住改了歌詞:
哥哥爸爸真正傻,衝動逃離家,為國去打仗,老了苦哈哈!走吧,走吧,哥哥爸爸,沒人為你來牽掛,漂泊變遊民,漂泊變遊民!
當然,事實上很多老兵在台灣,都已經成家立業,或是有政府的照護,只是自己在面對這些年長的老兵時,有感而發寫的,畢竟會流落街頭的老兵,終究也還只是少數而已啦!而且會越來越少----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
所謂的老兵,其實不等於是榮民畢竟在1949來台灣的人中,除了軍人,也還有一些不是軍人;或是軍人當一當不想當軍人了,這些人基本上在講話時也都會帶有一些所謂的外省腔,也很容易就被認為是老兵或是榮民了。
當我遇到這些人時,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問題,那就是年紀都很大了,印象中遇到過最老的,有民國九年生的、民國十三年生的(他的出身地還是安東省耶!後來想起來自己讀過的歷史,就是東北九省有被合併成東北三省,其中一省就叫做安東省)但大多是民國二十餘年所生的人為多,也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伯伯了,對於這些老兵流落街頭後的輔導方式,最多其實也是最希望的還是安置照顧,畢竟老有所終,誰也不希望曝屍街頭、橫屍荒野吧!
下面的故事,就是我這十年來遇到的部分個案的一些小故事,讓我比較有印象的互動過程,就分享一下囉!
經過這幾年實務工作上的洗禮後,我也才知道,當年許多的榮民伯伯呈現遊民、居民或是半遊民的狀態,他們雖然領有榮民補助,或是不具有榮民補助資格,在街頭拾荒維生。有些為了省下房租的支出,而睡在拾荒的車上;有些是租的非常便宜的通舖床位,而非個人房間;或是用很廉價的房租生活在違建區的住宅裡,有的則是居住在荒廢的空屋;或是社區同情的情況下,讓他免費居住在不是很舒適的空間裡,反正就是可以看到這些老兵,為了生活所展現的韌性。
話又說回來了,這十年的遊民服務經驗中,也遇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榮民或是疑似榮民(簡單說就是操外省腔)的老伯伯,不幸淪為遊民,在台北市流浪時,我跟他們的互動和服務的經驗吧!自己覺得很有趣,所以一直都記在腦海中,現在就一次抖抖出來吧!
從過去的中華商場,到近期被拆遷的理教公所這片違建區裡,住了許多的榮民,所以也有很多有名的外省小吃,在這裡林立。也因為這些小吃,讓一些生活有困難的外省老兵,可以透過老鄉的幫忙,在這些店裡作一些洗碗、收拾等雜工,來賺取一些生活費用,但是當他們老了,身體負荷不了時,又沒地方可以依靠下,就只好在這附近,他唯一熟悉的地方,繼續逗留了,逗留久了就變棲宿了,棲宿久了,就變遊民了。
趙伯伯就是其中一個例子,他早年都在中華路的一家麵店,做洗碗的雜工,後來年紀大了、行動頓了,工作做不來,就被麵店給辭退了。然而趙伯伯的戶籍在高雄縣,而戶籍那裡也沒親人或朋友可以協助的,所以他就一直待在中華路一帶生活,但日子久了,因為沒有收入而無力負擔房租的情況下,也被房東請了出去,舉目無親的環境下,只好露宿街頭,等到民眾報案後,我才知道有一位這麼老的伯伯,一個人在騎樓下生活了好久…好久..。
第一次遇到他時,只見他蹲坐在騎樓下,空洞的雙眼,就是直直的盯著來往的車輛,瘦瘦的身軀,已經說明他挨餓受凍的慘況了。趙伯伯倒是滿健談的,說自己跟著部隊從大陸來台後,過不慣軍旅生涯,後來就離開部隊(因為沒有當完一定時間的兵役,也沒有退伍,所以不具榮民身分),在無親無戚,又沒有其他專長的情況下,就四處打零工為業。後來是一位同鄉介紹,才來到這裡工作和生活。
好在趙伯伯有身份證,我就詢問伯伯:「是否願意接受政府的照顧呢?」伯伯倒是很認份的說:「只要有地方安享晚年就好了,到哪裡也都無所謂。」聊著聊著,總覺得聞到一種怪味,一種腐臭的味道,定眼一看,伯伯的右腳掌有一半已經爛掉了,趕快叫救護車送伯伯去醫院,治療後發現原來是蜂窩組織炎造成的,但因為伯伯就醫時間太晚,必須要截肢了。
伯伯這時堅決反對開刀,畢竟身體是自己的,而且又是走路要用的腳掌,誰也不願意切割掉,但醫生強調,如果不切除,到時後持續感染惡化的話,可能要切除整個腳掌了。但是伯伯就是聽不下去,後來做個簡單的消毒處理後,就先暫時住在台北市的遊民收容所了。
但是遊民收容所畢竟也只是暫時的收容照顧而已,要找個長期的安養場所,就必須回歸到戶籍地來提供資源了。所以就打電話給高雄縣,負責遊民照顧的一個民間單位--慈心園,對方很熱心的表示,只要先把伯伯送來他們那裡,後續相關的安置照顧,他們會來處理。哇!實在太感動了,但是也不忘提醒對方說:「伯伯有蜂窩組織炎,需要開刀,但伯伯不肯,所以那隻腳現在還是爛爛臭臭的。」對方表示沒關係,先把伯伯送來再說吧!我就趕緊聯絡收容所,但是因為當時沒有專門的車輛可以使用,只能坐大眾交通工具,可是伯伯的腳那股腐臭味,實在很難聞,只好跑去遊民收容所跟伯伯商量,可以在出發時先用塑膠袋把伯伯的腳給包起來嗎?後來伯伯也同意了。所以就在簡單包紮後,再套上塑膠袋,避免異味跑出來,然後趕緊搭上最快的自強號直奔高雄。
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帶了一些香水在身上防備,正當一切都很順利的時候,我也就放心的躺在椅子上,準備舒服睡大覺時,突然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飄了出來,我瞄了一下伯伯的腳,嗯塑膠袋還包著丫!可能剛才在走路上車時磨破了一點吧!讓異味飄了,出來趕緊拿一點香水灑在塑膠袋上面,提醒伯伯不要弄破塑膠袋喲!反正車廂人不多,我就趕緊換到其他沒人坐的位置上,遠遠的看著即可。不知不覺也就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股惡臭薰醒,起身一看,乘客各各掩鼻遮口的呈現極度不舒服狀,我趕緊繞到伯伯身邊一看,哇!原來他嫌腳癢,就把所有包紮物和塑膠袋給脫光了,把這股味道跟整個車廂不幸乘坐的乘客一起分享,我想反正也快到了,反正他們也熏慣了,這時我若表態是負責這個異味的社工,應該會被丟下車吧!真的受不了了,連我都躲到車廂和車廂間的出口處,搶清新的空氣聞了。
到了高雄,趕緊要伯伯下車到廁所重新再包一下,因為待會要搭計程車,那裡的空間更小囉!好不容易到了慈心園,對方很熱情接待,還帶我參觀了一下他們的機構內部,希望伯伯可以好好安養,也解決腳掌的嚴重問題,後來我就走了。
隔了一年,當我再送另一位在北市流浪的高雄縣籍的遊民,到慈心園安置時,看到伯伯也還是繼續住在那裡,身體還比以前壯,看來住的不錯,更高興的是,伯伯竟然同意截肢了,所以現在他裝了半個腳掌的義肢,還在慢慢學習走路耶!
在沒有積蓄、沒有家人、沒有工作謀生能力後,安置--會是一個很必要的資源了,但是還是有一些人連申請安置的資格都沒有,有些原因是他們當事人根本也不清楚福利資源該如何申請?希望下次發現時不會太晚!
一般來說,感覺上我遇到的老榮民,好像很少給我好臉色看的,大都會先對我大小聲的表示不需要我的幫忙,或是理都不理我的逕自離開,也有些原因是用「拒絕」來保護他們自己,因為他們露宿街頭久了,很多資訊都不清楚,所以不太相信有人會主動來幫他們的忙。
曹伯伯就是一個例子,他長年在國光西站(早年的台汽西站)出沒,沒人知道他晚上睡哪裡?只是常常白天時,會看見他衣著破爛的在車站內的垃圾桶翻東西吃,嚐試了幾次要跟伯伯聊天,結果都是一樣,一開始不理我,如果我還繼續纏著他問的話,他就開始暴怒狂吼,然後我只好夾著尾巴離開,免的他太激動氣出病來。
後來鐵路局來份公文,表示在延平北路的鐵路局原本廢棄不用的古蹟裡,晚上有一位遊民,會在那裡棲宿,還會四處小便。我就趕去那裡探視,裡面的工作人員表示,原本這裡是保留不用的,但最近重新規劃成員工辦公室,才開始有員工進出,也才發現這位遊民的蹤影。員工觀察他一陣子後,也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就是這個遊民大都是晚上七點半以後就會準時出現了,然後會在睡覺的周圍四處小便,讓那裡充滿異味,可是當天亮時,還很早,那位遊民又會把周圍都整理乾淨,才會離開,每天都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
我也覺得很奇怪,只好晚上來吧!到了晚上八點,我趕到通報的地點,果然看到一個遊民就大喇喇的睡在中庭,然後把衣物等一大堆塑膠袋裝的東西,圍成一個圈圈,然後就睡在中間,真的好特別,而且還加上陣陣飄來的尿騷味。
我輕輕的搖醒那位遊民,定眼一看,咦!他不就是那位常常在台汽西站裡面翻垃圾桶找食物的伯伯嗎?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伯伯一臉驚恐,然後又開始對我破口大罵,為了怕伯伯負氣離開,那我就難追了,所以我趕緊離開,伯伯才又繼續在原地就寢,我這時趕緊打電話叫警察(叫警察來的意思,並不是要逮捕遊民,而是有些遊民對我們是不理不睬的,但警察現身時,一臉莊嚴,有時會讓遊民比較願意跟社工員溝通;另外是萬一有發生激烈衝突時,警察在現場也比較安心),結果因為報案地點的位置有些尷尬吧!所以來了兩部摩托車和一部警用警備車(大同區和中正區的派出所都派警員來了),一下來了四、五位警察,害我也有點不知所措,趕緊跟警員表示,這位伯伯年紀很大又睡外面、又吃不乾淨的食物,希望警員可以來關切並配合我ㄧ起詢問伯伯身分,並勸伯伯去遊民收容所住,於是大隊人馬走向伯伯。
再次搖醒伯伯後,他聽到一堆人的聲音和此起彼落的無線電呼叫聲,緊張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就說:「伯伯不要怕,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員。」不表態還好,話還沒講完,伯伯就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社會主義、馬克思的走狗,共產黨不要靠近我…」霹靂啪啦罵個沒完。
我趕緊說:「伯伯,社會局跟社會主義是沒關係的啦!是要幫助你的,你不信的話,這裡有警察,讓他們作證好了。」
聽到有警察,伯伯反而冷靜了下來,警察就詢問伯伯的身分,我也趁機抄了下來,接著就是要勸他住我們機構了。
我接著說:「伯伯,你看,沒騙你吧!我們是好人啦(唉別再說是社會局了,免得他反感)!天氣這麼冷,你一個人睡這裡很危險啦!住我們那裡可以免費吃飯還有熱水澡耶!
伯伯輕斥一聲:「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有熱水澡?」
願意講話就是好事,心理想著
我趕緊說:「不然伯伯,這裡有警察,如果你不相信我,那請警察載你去我們那裡,如果沒熱水給你洗澡的話,再叫警察載你回來,警察是不會騙人的啦!」
警察也跟著答腔再三保證。
後來伯伯就乖乖上車了,到了遊民收容所,因為是晚上了,沒有社工員在,我就逕自帶伯伯去浴室,然後開熱水給他摸,當他確定是熱水後,竟然就開始主動脫衣服要盥洗了。我就趕緊出來,要值班的工作人員準備一套新的衣服讓伯伯穿,然後跟警察道謝後,請警察先行離開。
後來伯伯洗好澡後,我就帶伯伯去他要睡覺的床位,然後跟伯伯講先好好休息,明天會有護士跟工作人員跟伯伯談,伯伯也沒說什麼,然後就静靜的倒頭就睡,我趕緊跟工作人員講,請明天的護士和社工跟伯伯講話時,要稍微注意,不要刺激他,伯伯的脾氣很大,我明天會先確認完伯伯的身分後,再跟收容所社工講啦!
第二天上班時,趕緊打電話給台北市榮民服務處,確認伯伯的榮民身分後,並告知伯伯現在的狀況,可能需要長期安置作打算了,對方表示會儘快協調出榮民之家來做安置照護的處理,確認後又趕緊打電話給遊民收容所,希望他們能儘量包容伯伯的壞脾氣,一直到榮服處確認好榮民之家再說吧!
收容所護士一臉狐疑說:「伯伯脾氣很好呀!講話很客氣耶!」
咦?不禁納悶道:「難道講的不是同一個人嗎?」再次確認,是昨晚我帶過去的那位伯伯嗎?
護士說:「對呀!是那位姓曹的伯伯吧!他很客氣呀!還主動拿出身分證讓我們確認,早上吃早餐時也很配合的排隊,也沒有大聲吵鬧,很乖呀!」
怎麼會這樣呢?問號?問號?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
護士還提到曹伯伯的白內障滿嚴重的,好像都已經熟了,等一下要帶曹伯伯去和平醫院檢查看看。
能夠安心的待下來,當然是最好的,現在就是期待榮服處的動作可以再快一點囉!
過了幾天後,遊民收容所的護士又來電說,曹伯伯的眼睛開刀了,把白內障清掉了,現在看東西都很清楚。
看的很清楚?那就是說他之前看人都很模糊囉!這也就是說,我之前怎麼跟他接觸,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謎團終於解開了,原來曹伯伯除了跟不上時代改變的訊息,把社會局跟社會主義劃上等號外,也因為視力的模糊後,防衛心爆增,除了用斥責的方式逼退靠近他的人外,也用難聞的尿液和隨身的衣物,圍起自己的生存防線了。
後來榮服處來電,表示已經安排好花蓮的榮民之家了,他們會派民間的救護車到遊民收容所接曹伯伯到花蓮安置了。
希望重現光明的曹伯伯,可以好好欣賞台灣後山的好山好水好空氣啦!
有的時候被個案罵還是小意思,我還有一次也被一個老伯伯吐口水耶!這又說到台汽西站裡面的一個小故事了。也是一位操外省口音、年長瘦弱、全身髒臭對我大小聲的一位伯伯了,因為有了蜂窩組織炎造成皮膚潰爛腐臭的經驗後,我已經可以從汗臭、尿騷和屎味中,分離出皮膚的腐臭味了,這該算是一項專業技術嗎?唉!
雖然這位伯伯對我不理不睬的,甚至也會叱喝我,但從味道中可以確認伯伯身體上一定有受傷,而且應該也潰爛很久了,但是我從外觀上看不到傷口,這就讓我更擔心了,因為不是在可以看到的地方有潰爛,那就更嚴重了吧!
所以我還是常常去關心他(對他來講應該是騷擾吧!),有一次他突然火了,莫名抓狂的把我踢在地上(因為我蹲在他前面一直跟他盧),然後一直對我吐口水,我趕緊起身離開,然後打電話叫警察來。
真奇怪,警察一來他突然變成一位文質彬彬氣宇軒昂的老紳士了,必恭必敬的和警察一問一答,還主動出示自己的身分,看他這麼配合我趕緊跟警察講:「他身上有很濃的潰爛味道,是不是可以請他掀起褲管看看,伯伯很聽話的把腳管掀起來,哇!太驚人了整個小腿都爛了,黃黃、紅紅、黑黑的沾滿整個小腿,這時我趕緊叫救護車來處理。
因為警察在現場時,伯伯展現出完全的配合態度,就順從的上救護車了,後來送到中興醫院,但因為傷勢嚴重,好在沒到截肢的程度,就直接安排住院了。在伯伯住院期間,照例先打電話到台北市榮民服務處詢問,但對方表示這位伯伯不是榮民身分,既然不是榮民身分,就不能用榮民資源了,那就轉成戶籍地社政機關來處理吧!因為伯伯的戶籍在桃園,所以後來發文給桃園縣政府,由他們來找一間適合的養護機構,等伯伯出院後,就直接送到了那個養護所安置了。
後來了解才知道伯伯從大陸來台後,因為有一定的知識水準,所以就轉成公職服務(這也就是他為何會對警察那麼必恭必敬了),但後來因為一些問題,造成他情緒不穩,最後被工作不適任為由給辭退了,何伯伯又沒家人、又沒有完成公職退休,所以沒啥福利就到處漂泊,最後才展轉到了台北市流浪。
因為同樣是公務員,所以這個事情讓我們社工科另一位承辦遊民業務的同任忿忿不平,他就常說:「明知伯伯有精神上問題,也不想辦法處理,還讓他一直上班到最後,用工作不適任為理由再把他給辭退,讓他失去了可以退休享有公務員的福利的機會,結果造成現在這樣的慘況。」
所幸現在也得到政府的照顧了,有趣的是我在2002年短暫離職時,跑去新竹的一家養護所作社工員(只工作了五天),在那裡我又遇到了伯伯,雖然他根本不記得我是誰了,但是這也算是….緣份吧!…哈!哈!
具有榮民身分,又沒有家眷時,當他需要到安置照顧,就是要往榮民之家做申請才行,所以也因為這樣的模式,早年我就帶了好幾位具有榮民身分的遊民,跑了好幾個榮民之家了。印象中就跑過了台南的白河榮家、桃園榮家、板橋榮家還有三峽白雞山的一個反共救國軍老兵收容的地方,以及花蓮榮家玉里榮民醫院和台東榮家等等。
但是老兵不死,只是逐漸凋零,所以現在在遊民裡面,也越來越少具有榮民身分的人了,可是自己對於這些榮民伯伯他們的生活方式和過去的經歷比較好奇,而且在幫助他們時所用的資源、相處的過程,也比較特別,所以印象也比較深。
老朱,是南陽街裡很多修理鞋子的、刻印章的、賣水果的小販對他的稱呼,他在南陽街也有幾十年的歷史了,早期是在幫忙作派報的,因為半夜二、三點時,是當日報紙印製好送到台北的時候,大都集中在南陽街這裡,這時很多的派報工人或是送報生都會聚集於此,幫忙分類分批的整理,然後帶走。
老朱早年就是在這裡幫忙的臨時工,畢竟半夜一、兩點開始的工作,要找到工人是不容易的,所以老朱雖然動作慢,但也還是讓他幫幫忙,但是久了,老朱的體力不行了,而他也習慣這個區域的生活,所以即便沒有工作做但也就不走了,也沒有積蓄,只好睡在騎樓下,三餐就是靠一些長年跟他為伍的攤販,或是來往的學生給予金錢或餐點的幫助了。
久了以後,老朱也有一套自己求生的方式,像是南陽街的自助餐,中午十二點左右生意很好,但是過了一點半後就幾乎沒人了,所以老朱大都兩點過去自助餐,吃不用錢的餐點,說的不好聽一點,這些剩下的食物,最後也是當廚餘,所以店家看老朱可憐,就要他沒客人時再來,但是生意好的時候千萬別進來,否則客人會跑光光。
因為老朱的身體和長年不洗的衣服,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我也曾有過帶他撘計程車,卻在南陽街叫不到車子的經驗,因為根本沒人要載、敢載他。
隨著老朱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這些攤販也開始擔心老朱的未來,尤其是來來往往充滿熱血的年輕人,更是不忍,所以常常打電話或寫陳情書來通報,不知道是不是冷慣了,也或是待慣了,老朱就是不肯跟我去遊民收容所,也不願意接受禦寒大衣,常常寒流來襲時我去看他,他都是只穿單薄的一件夾克,然後裡面一件衣服都沒有。給他衣服或睡袋,還會被他念,他還要我把這些東西給需要的人,但從我的眼中看來,他就是最需要的呀!可是他還是不肯要,所以我常被學生責罵,說社會局都漠視弱勢等等,唉!…公務員就是常被罵,又很難有機會解釋。
罵就罵吧!事情還是要做,因為老朱身上沒證件,對於自己的名字實在講不清楚,唯一清楚的就是他姓朱元璋的朱,後面的兩個字都是濃濃的外省腔和沒有牙齒所發出不清楚的聲音,最氣的是,他又不肯寫自己的名字給我,所以每次問問他,他就是只願意用講的,就這樣也撐了好幾年。
有一天中興醫院社工打電話來,說老朱在南陽街跌倒受傷送醫了,現在在急診室,我急忙趕去看他,好險傷的不重,但要住院觀察,既然要住院,身上的陳年衣物都需要換掉,所以也就會同醫院的護士和駐衛警一起清點伯伯身上的東西,果然沒有證件。但奇怪的是,竟然有一封信,難道是家人的聯絡消息嗎?急忙問一下老朱可以看嗎?伯伯虛弱的點個頭,等我打開一看,差點暈倒,原來是一位女生在南陽街補習,暗戀另一個男同學,相思無處宣洩,就寫個伯伯來談心耶!南陽街果然是個複雜的地方,後來跟伯伯說:「你需要住院治療,社會局要出錢,但沒有伯伯的名字,我無法處理,伯伯您講話我又聽不清楚,拜託用寫的好嗎?」
老朱這才妥協了,動起手寫下自己正確的名字,然後我才用名字打電話給台北市榮服處,確認老朱是具有榮民的身分,然後一樣的模式,請榮服處幫忙申請榮民之家的進住事宜,好在老朱的戶籍是設在台北市,所以就近辦好身分證,再做後續的安置事宜。
老朱後來出院後,就被帶到桃園的榮民之家居住了,不知道是青春洋溢的學生還是五光十色的街燈的迷惑,老朱一直無法安心的待在那個生活平淡、安靜、祥和,還有一座大湖的榮民之家(說實在的,大致環境都很清幽,但居住的建築物實在是老舊到讓不舒服),
老朱後來身體好了,就一直往南陽街跑,榮民之家是可以自由外出,但是不要一出去幾個禮拜找不到人,然後也不跟榮家的工作人員知會,所以好幾次榮家都希望要把他給取消居住資格,反正他也不想住。
我趕緊跟榮服處的人講,老朱的身體,說難聽一點,也不能再跑幾次了,而且出來榮家就是會到南陽街啦!所以還是先保留他的居住房間,反正他沒回榮家的話,我就在南陽街幫忙看著就好了,對方同意幫忙跟榮家溝通,也順利繼續保留住老朱在榮家的房間。
後來老朱又發生意外,腳不太能動了,所以就比較認命的待在榮家接受照顧了。
而台北不再是他的家了。
身分證,是一個很奇特的東西,一個人的身分需要被一張紙給證明。駕照,用來證明你可以騎車或開車的証明;健保卡,用來證明你要看病行使權力的証明;工作證,用來證明你在工作時的證明,身分證要用來證明什麼呢?身分證上面的資料,在駕照、在健保卡、在戶籍謄本上不是都有嗎?但是很多時候,就是只有身分證能作為唯一的使用證明,其他證件無法代替的。
像是在幫具有榮民身分的遊民,申請進住榮家時,榮服處就一定要有當事人的身分證,還要正本,才能辦理否則…嘿!嘿!
為了案主的權益,只好想辦法配合他們的遊戲規則辦理吧!
有一次民眾通報,在新生南路和仁愛路口有一個遊民,在那裡好幾天了,於是我就去看個究竟吧!等我到了現場,發現是一位老伯伯,他帶了一頂粉紅色的安全帽,蹲坐在一棵行道樹旁,咦!那棵樹竟然在冒煙,仔細一看,他竟然在樹下煮稀飯耶!清淡的米香味,在濃黑惡臭的汽機車廢氣中,更顯特別,害我也當下餓了起來,強打起精神跟伯伯打個招呼吧!
「伯伯早!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員啦!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呀!」先展現出鄰家小孩的親和力,配合我那無邪又天真的笑容…..果然沒用!
不說話他就是不說話
「伯伯,這樣不行喲!在人行道上燒東西犯法喲!待會警察會來取締耶!」訴之以理、告知以法….他果然發飆了
「犯什麼法?犯什麼法?吃東西有罪嗎?」伯伯怒吼著:
「不是啦!伯伯,民眾看你這樣子睡在外面,覺得好可憐,就叫我來看看能幫你什麼。」
「你走、你走,不需要啦!」說完,拿起身邊的雨傘,就開始朝我揮舞了,
「好!好!我走,」我趕緊跳開,但是…I will be back
問了一下附近店家,他們表示,伯伯大約兩個禮拜前就突然出現在這裡,然後就會撿柴火燒來煮飯吃了,晚上也睡在附近。
好吧!只好請人民的褓姆、罪惡的剋星--警察先生出馬吧!警察一來,哇!果然是剛正不阿、依法行政,看到伯伯在行道樹下燒火,當場嚴厲斥責:
「伯伯,快把火滅了,把東西收起來,不能在這裡燒火啦!」
一連串的疾言厲色,把伯伯惹火了。
他以為警察跟我一樣好欺負
照樣揮舞著雨傘,朝警察衝過去,結果當場被警察給制伏了。
「伯伯,你想要幹嘛!你要襲警呀!」
我趕緊打圓場說,伯伯的個性比較激動啦!請警察幫我問他的身分資料就好,後面的事情我來處理。
有些人就是怕遇到惡人(其實大部分的人也怕啦!),加上伯伯自己理虧,我就說:「伯伯你跟警察講自己的名字就好了,不然會被帶去派出所呦!你的東西就會被當成垃圾清掉呦了。」
伯伯衡量得失後,就很清楚的說出自己的名字了,但沒有身分證。
當然我也趁機抄下他的身分資料,然後要伯伯別在這裡燒東西了,但是也不要趕他走,因為這樣我才好追蹤下去,不然他萬一跑到其他的地方甚至是其他的縣市,就不一定有人能幫他了。
我就跟附近店家講,先忍耐一下伯伯的出現,萬一有再燒東西的話,就跟我聯絡就好了,我趕緊回辦公室打電話給榮服處,對方表示案主是榮民沒錯,而且過去在宜蘭的林班(好像是種樹的單位)工作,戶籍目前也還是設在林班的辦公室裡。
我跟對方表示,伯伯身上沒有身分證,而且戶籍在宜蘭,就必須回宜蘭才能補辦身分證,從現在的情況看來,要伯伯接受建議回宜蘭辦身分證,是不可能的。對方表示沒有身分證就無法申請退伍令與榮民證,也就沒辦法幫他申請去住榮家了,那我該怎麼辦呢?
嘎!嘎!嘎!一隻烏鴉從我頭上飛過去
好事在人為
我又打電話給伯伯宜蘭戶籍地的戶政事務所,告知對方伯伯現在的處境,還有需要身分証補辦的急迫性,對方很願意配合表示先請台北市發一紙公文,這樣他們就可以派戶政人員出差到台北市(戶政事務所有一種叫做到府服務辦證件的項目,針對本人因故無法前往戶政事務所時,可以請戶政人員到家裡或醫院,幫當事人補辦證件),但是希望先把伯伯的照片和印章準備好,等戶政人員到現場跟當事人,確認身分無誤後,即可辦理補發,對方還特別強調身分證的照片要正面,而且不能有戴帽子。
哇!傷腦筋,伯伯每天都帶著一頂粉紅色的安全帽耶!那該怎麼辦?
又趕去找伯伯,請他幫忙把帽子脫下來讓我拍照,經過上次的警察給他的震撼教育後,他比較收斂,不敢對我揮舞雨傘了,講話也沒那麼粗暴,但是就是不願意配合。
去了幾次後,還是沒有辦法,但宜蘭的戶政人員就要來了,不能再拖了!
心一橫…拼了!
這天又帶了相機(那時數位相機還不是很普遍),再跟伯伯溝通,他還是拒絕,唉!沒辦法啦!我就趁他一不注意,趕緊拿掉他的安全帽,伯伯抓狂了,撂起雨傘就追著我打,我就邊跑邊回頭狂拍,好在當兵時是五千公尺的教官,所以沒有跑輸伯伯。
回到辦公室,趕快拿底片去送洗,好像只有一張照片比較是符合脫帽又正面的,但是伯伯的樣子是猙獰的,因為是在追殺社工員的進行式中拍下的。
後來宜蘭的戶政事務所工作人員來了,我們就在現場碰面,我拿出伯伯的照片給他看,他當場就說:「這張照片怎麼可以用呢!」
我把相機交給他,然後說:「你能夠拍的比我好的話,這趟出差費算我個人贊助好了。」
對方就拿著相機走向伯伯,還帶著伯伯的身分資料去跟伯伯作一次身分的確認,伯伯對答都沒有問題,等到對方要求要伯伯脫下安全帽拍照時,伯伯堅決不肯,所以結論是就用我拍的那張照片吧!
後來身分證辦好了,我就交給榮服處,並告知對方,伯伯不願意到社會局的安置機構,所以人現在都還在現場遊盪,對方表示沒問題,等榮民之家申請好了後,會派榮服處的聯絡員到現場處理,我說伯伯脾氣很堀耶!
他說什麼怪脾氣的人,他們都遇到過,沒有問題啦!
之後也就被榮服處的人給安置到花蓮榮家了。
有的時候還滿佩服他們的,明明都已經七、八十歲了,又吃不好睡不好還要風吹雨淋加上社工騷擾,卻還是身體健壯。
也許吧!風中的小草就是比溫室的蘭花堅強吧!
說到辦身分證,我也想到另一位榮民伯伯的故事了,還記得遇到他的時候,是在萬華的老松公園裡,那時帶著實習生去巡訪遊民時,發現他坐在椅子上休息,他說他叫李勇台(這裡用的是假名囉!),李伯伯講話很清楚,並且說自己是榮民,現在都在做資源回收,但是李伯伯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就在對話的過程中我又聞到了潰爛的味道。
二話不說,就請伯伯把褲管捲起來,果然又是一個蜂窩組織炎的問題,我說:「伯伯,你的腿受傷啦!我送你去醫院好不好!」
李伯伯急忙說:「不用啦!我沒有錢看病啦!」
「沒關係,社會局會支付啦!不用你出錢」我急忙安撫道:
但李伯伯不相信,說道:「哪有這麼好的事情,看病不用錢,我不要去啦!」
我說:「不然這樣,反正你又沒錢,也付不了,去了醫院,他們也拿你沒輒,而且我也會跟過去啦!給醫生看看,不然腳爛掉了,你以後要怎麼做資源回收呀!」
李伯伯想想也對,就同意了。
後來救護車來了,為了讓李伯伯放心,我還請實習生跟著上了救護車,自己再騎著摩托車過去,後來就送到和平醫院就醫,但因為拖太久了才來看,所以住院治療囉!
因為沒有證件,用李伯伯自述的名字去查也查不到,所以還是常去醫院看李伯伯,並反覆確認,但李伯伯很肯定自己叫李世民的李,勇敢的勇,台灣的台(基於個案保密,所以名字是我杜撰的,只有中間那個字是真的)身分證號碼是完全不記得了,但出生日期倒是很肯定的說,是十月十日生,但不一會,又很肯定的說是八月八日生,所以實在搞不清楚,但為了尊重李伯伯的堅持,所以在他住院期間,社會局還是給了他應急的健保卡,處理他的住院費用,因為沒有身分證號碼,所以要用不詳的身份來編號,但李伯伯又堅持自己有名字,所以不能用不詳男來登錄,於是就暫時取民叫---社李勇台。
只要是暫時由社會局提供的健保服務的身分不詳者,都會在姓名這名稱前加個「社」字,李伯伯還很堅持,表示自己曾經到台中火車站附近的一個戶政事務所辦過身份證,那個地點位置和裡面的裝潢,李伯伯都講的活靈活現的,那為什麼我就是在電腦資料裡查不到呢?打電話給榮服處,也查不到這個名字。
李伯伯後來出院後,就暫時住在遊民收容所裡面,好在李伯伯樂天開朗,也讓收容所裡面增加一些歡樂,只是對於自己的名字加了一個社字,還是很介意。
是啦!誰願意自己的名字莫名奇妙的被改了,但是在身份沒確認前,就請多包含吧!
其實自己內心也很掙扎,因為就現有資料裡面查閱,是沒有符合李伯伯的資料,而李伯伯又信誓旦旦的確認自己的身分,還希望能自己親自去一趟台中辦理,但我又怕他講不清楚,可是要是我專程載他去一趟台中,我就得花上一整個工作天了,而就現有資料來判斷,結果應該也是白走一趟,可是每次看到他那個渴望正名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心一橫,就跟李伯伯說:「我只帶你去一次,萬一沒有辦法的話,就算囉!以後就要自己去辦了。」
李伯伯感動的點頭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哈!哈好!像是要帶兒子去京城趕考的對話。
就這樣放下了手邊的工作(其實公務員真的很忙耶!),風塵樸樸的帶了李伯伯到了台中,很神奇的是,在伯伯的指引下,還真的找到那家位於二樓的戶政事務所耶!證明李伯伯所言不假,然後就帶著李伯伯上去了。
到了戶政事務所,李伯伯激動的扯開喉嚨說:「我叫李勇台,我要拿身分證啦(這就是我很怕當事人,自己一個人去辦事情的原因了)!櫃檯人員趕緊招呼他,然後一樣的方式詢問他的資料後,上電腦裡面查,結果也是沒有呀!李伯伯火大了,開始大聲嚷嚷:「我叫李勇台,為什麼不給我身分證!」我跟櫃檯人員趕緊安撫,但李伯伯越講越大聲,終於驚動了戶政事務所裡面的長官出來關切了。
那位長官一看到李伯伯就大喊:「李伯伯,你怎麼現在才來!」
咦!認識的,怎麼可能呢?我內心吶悶著:
後來那位長官請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了以後,才知道原委
原來在很久很久以前,當這位長官還是戶政事務所櫃檯的職員時,李伯伯也像現在這個樣子的跑來戶政事務所,說要辦身分證,但李伯伯沒帶照片和印章,
櫃檯人員請李伯伯先去準備照片和印章再來辦。
結果李伯伯認為是被人刁難,於是大怒,然後就在櫃檯前發了飆後就走了,一些資料也沒帶走,後來也不知下落!
因為那場大發飆,讓所有櫃檯人員對他印象深刻,所以剛剛聽到很熟悉的發飆聲,就出來看,才認出李伯伯的!
後來才知道,原來李伯伯的名字是李湧台、而不是李勇台啦(名字是我杜撰的,只有中間那個名字是真的,基於個案保密只好如此)!是水湧出來的湧,而不是勇敢的勇,而且出生日期也不是
名字對了,所有資料都查出來了,然後當場辦個快照、刻個印章,再等個四到五個工作天,就可以拿到身正證了。
原本以為無解的問題,好在有人認得李伯伯,否則…..還真難處理。
確認名字後,回到台北,我又打電話給榮服處,用真正的名字就查出來了,確實是榮民,後來叫李伯伯自己去台中拿回證件後,又趕緊帶他去榮服處,辦理榮民的福利。
由於李伯伯身體狀況良好、行動自如,根本不想去榮民之家住,所以就申請月退俸,每個月有一萬多元的補助,然後我又帶伯伯去萬華租房子(李伯伯在萬華做資源回收已經有好多年的歷史了,也習慣這裡的生活),並遷戶籍到現在租屋的地方,後來又幫他申請到社會局的低收補助,再加個壹仟多元,現在就生活比較穩定了。至少萬一天氣或身體差時,無法做資源回收的時候,還是有一些錢可以維持生活。
除了他的開朗讓我欣賞外,他的生存韌性也很讓我佩服,為了打入龍山寺這個社區,他也苦練了一些台語,雖然聽他用外省腔講出癟腳的台語,常會讓人發笑,但不也看出所謂的省籍融合了嗎!唉!台灣就是政客在操弄省籍的對立,然後謀取自己的政治利益啦!
現在有時還會在西門町或是萬華的街頭,看到他的蹤影。
1949,是個大時代的動亂,在台灣突然來了很多的軍人,這些軍人裡有一些事實上並不是那麼想從軍的,所以一有機會、一有空檔,就逃兵了,但是台灣又不大能,跑到哪裡呢?有些逃兵久了就變成了遊民,所以為了處理逃兵及遊民問題,早年在台灣,像是台北、台中、高雄等地,都建有散兵遊民收容中心。
警察是可以在街頭逮捕這些人,但是他們沒有犯法,又不能關到監獄,所以就集中在這個收容所了。
一直到1990年後開始,社會越來越重視人權後,才改以輔導方式來代替取締的行為,1994年開始台北市的遊民收容所也才由社工員取代警察的管理了。
蕭伯伯也是一個講話讓人聽不太懂外省腔的老伯伯,身上沒證件也確認自己從來就沒拿過身份證,問起他的軍旅生涯,他就是一肚子火,開始抱怨軍中的不公平待遇,害他逃兵好幾次、又被抓了好幾次,後來就不讓他當兵了。他也是四處打零工過日子,後來年紀大了,做不來了,就變成遊民了。
一直到我在台汽西站(現在的國光西站)遇到他時,才搭起了接觸的橋樑,蕭伯伯身體很虛弱,但沒有外傷或是立即的身體不適,所以就直接先帶到遊民收容所裡休養,然後我再幫他做身份的確認。雖然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很確定,但是他也很確定自己從未取得過身份證,每次講到他的軍中生活他都恨的牙癢癢的,對於他的部隊番號、自己的長官等等,都記憶深刻。
這時我突然想到另一種方式試試看,所以就打電話給國防部,看看搞不好真的有他的原始資料,讓我可以確認蕭伯伯的身分,對方建議我可以正式行文給國防部人事行政局,搞不好可以調到資料,於是就發個公文看看囉!反正蕭伯伯身體狀況差,也沒辦法跑到其他地方了。都乖乖靜靜的待在收容所或是住院治療而已,後來還真的收到國防部的回文,調出蕭伯伯的民國42年的兵籍資料了,實在太不可思議了,裡面記載的資料就跟蕭伯伯講的一模一樣,連上面的照片跟現在的樣子看起來都有幾分神似,有了這份資料,搞不好可以當佐證,去辦身分證耶!
可是開心沒有多久,蕭伯伯就病逝在醫院了,雖然在他的健保卡登記的姓名上加了一個社字(視同於身份不詳者),但至少我們都可以很確定他的真實姓名了,只是來不及申請到一組號碼,一組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號碼,一組可愛的身分證字號了,唉!徒流遺憾
身分證的辦理,有一些特殊的規定,畢竟現在在台灣已經很少有這樣,沒有身分證的老兵了,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老兵,就都是幫國民黨打仗的,歷史太複雜了也就懶的贅述,直接就跳到老李的身上吧!
一位背著大包包,手上拿著好幾盒口香糖,笑容可掬的在西門町峨嵋停車場附近兜售的老李,一直是我很有印象的一位老先生,即便在我還沒從事社工員的時候,就看過他了,因為我也曾經年輕過、也曾在西門町徬徨過。
直到我在做遊民夜訪工作時,發現他睡在台汽西站後(其實他有時也會睡台北火車站裡面,但是睡火車站裡面時容易被比較年輕的遊民欺負、勒索),才知道他是遊民。
老李的人生也很特殊,所以我們還做了他個人的口述歷史,在此簡單敘述一下,老李說,他有記憶以來就在台灣了,雖然他說著一口道地的外省腔,但他對父母沒有印象、對家也沒有印象。連他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也是日後他有錢時,聽到別人說,在新竹有一個算命的很厲害,然後自己跑到新竹後,算命師告訴他說,他應該叫什麼名字、應該是民國幾年幾月幾日生的才對,他就深信不疑了,但也沒去戶政事務所做登記,所以他也沒有身分證號碼了。
他一直當自己是孤兒,年幼時在街頭流浪,有一次被一位日本軍官遇到(當時台灣被日本統治),看他年紀輕輕就流落街頭很可憐,就要老李當他的雜役,幫他挑一些東西,有吃有住又有零花的情況下,他當然答應了。
但後來因為,我們這裡說的抗日戰爭,日本需要調大批軍人前往大陸支援,所以老李就跟著去大陸打---國民革命軍了。哈!哈!有點怪怪的吧!老李還得意的笑著說:「大陸大概除了四川沒去過,其他的地方都去過了。」
後來日本戰敗投降,老李也被當成戰俘遣返回台灣,然後他在基隆港下船的時候,就趁機逃走了。
四處打零工,就是這些老兵常做的事情,抬棺材、工地等雜工,他都做過,也在中華路的一家餃子館做了幾年,反正都是一些不需要看證件的工作,而老李自己本身也沒有意識到沒證件的危機。
直到我跟他接觸後,他對於我要給他的幫助總是微笑婉拒,由於老李的身體很硬朗,在西門町賣口香糖的收入也不錯,所以他都認為沒必要去辦證件,一直到有一次腹痛路倒,後來送到和平醫院急診時,他拿出我的名片,請醫院社工跟我聯絡後,也才願意接受社會局的協助了。
因為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的不詳,所以照例給他冠上一個「社」字輩了(好像在寫祖譜),出院後,身體還需要調養,就先到遊民收容所暫住了,收容所社工知道他的身分背景後,也想幫當辦理正式的身份證,所以就趕緊發文協調派出所等等相關的事情,後來就辦成了老李的身份證(其實也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約略帶過吧),老李身體好了以後,又想去賣口香糖,加上收容所的地址不能在做設籍之用,所以收容所社工又跟我聯繫,經過討論後,由我出面帶老李到大同區租個房子,然後把戶籍遷進台北市,後來又幫老李完成了低收入戶的申請,只是沒有多久,老李的身體又出問題了,已經無法再行動,好在有了低收入戶的身分,就可以長期在養護機構安享晚年了。
有時候會猜想,他有可能在還只是小孩的時候,在1949年跟家人,從大陸逃來台灣的時候,在台灣走丟了,當然如果這個前提成立的話,那也就是說他的家人應該也都在台灣,可是除非真的算名師很準,可以猜到他真的名字,否則要如何找起呢?
現在倒是有可能了----全台灣DNA大搜查比對,我想多了吧!
反共救國軍,其中一種說法說是針對當時1950韓戰爆發,中共那時派了一堆人前往參戰,後來打敗被俘虜了,由於很多都不是志願參與的,所以後來讓他們選擇要去台灣或是回大陸,來到台灣的人,就也被稱為反共救國軍的其中一支吧!
于伯伯一位出生哈爾濱的高大壯漢,韓戰結束後選擇了到台灣來,後來又跟哥哥跑去韓國打天下,也去過日本打拼,就這樣在韓國、日本、台灣到處奔波。
最後一個落腳處是在韓國,于伯伯說,在韓國是在一家復健按摩的公司做按摩師傅,還說自己做的麻將麵非常好吃,但是于伯伯的重聽問題非常嚴重,所以有些事情自己也不是聽的很確定。
後來于伯伯也忘記簽證到期的問題,所以在韓國因為逾期逗留就被遣返了,回到台灣後,重聽加上嫂嫂不理他的情況下,所以一直沒能辦成身分證,後來身上積蓄用完了(其實也沒什麼積蓄啦!)就莫名奇妙的在台北火車站流浪了,還是一些遊民,好心的帶他去救世軍街友關懷中心吃免費的食物後,那裡的李主任看他那麼老,擔心他的生活問題,打電話請我幫忙,我才認識他的。
每次跟他講話都要帶一瓶礦泉水才行因為跟他講話都要用吼的,雖然于伯伯的身分、戶籍,都有但是因為長居韓國已被註記遷出國外了,不過也沒太大問題啦,主要是他重聽又沒錢也不知道怎麼辦理,後來我就帶他到台北縣去補辦身分證,我還記得他拿到身分證那種激動,他一直摸著身份證,紅著眼框說:「楊先生,謝謝你,我以後一定要報答你!」
我說:「我的工作還沒結束耶!還要幫你找個地方住啦!」
但于伯伯的哥哥已過世,目前戶籍放在嫂嫂的住所,可是于伯伯一直強調嫂嫂不理他,所以他非常堅持拒絕再找嫂嫂幫忙了,反正于伯伯一個人,那就再幫他找個房子住,並且遷個戶口吧!只是于伯伯重聽,常常敲他的房門沒人應,也無法確定他有沒有在房間,所以每次跟他聯絡時,都要在他房門貼字條,約定時間在門口等我,這樣溝通才行。
我還帶他辦了助聽器,但于伯伯怕難為情又拒絕帶,所以就這樣跟他嘶吼了好幾個月,終於他的低收入戶辦成了,有了固定的生活津貼,就可以勉強自己獨立生活,我也可以讓喉嚨好好休息一下!
有一天於伯伯很高興的跟我說:「楊先生,我有手機了,以後你有事情就可以打電話給我,不用再到我房間門口貼紙條了。」還得意的從口袋掏出手機晃呀晃!
我ㄧ看到就臉色大變了驚叫:「你幹嘛要辦手機呢?是哪個傢伙騙你去辦的!」
于伯伯看我生氣了,趕緊說:「這不用錢的啦!」
我說:「我當然知道這個不用錢呀!這麼爛的手機,但是你是不是有簽名,你被騙了啦!」
于伯伯這時才說,他有在一些紙上面簽名(這是個騙人的手法,常常很多遊民都被騙,他們欺負遊民不知道新的資訊,叫遊民簽辦很貴的月租費方案,然後免費給遊民很便宜的手機或是給他們一兩千元的當甜頭,就打發了,但這個月租費一簽下去,就要綁兩年合約,也就是說要不管你有沒有在使用手機,每個月都要繳交很貴的基本費,但遊民根本繳不起,最後又會被電信公司告)
我說:「于伯伯你要手機幹嘛!你是重聽耶,我敲你的門你都聽不到,你認為打電話,你就聽得到嗎?」
于伯伯沒在理我,還是很自得其樂的把玩那個手機說:「這個又不用錢!」
我抓狂了,要他帶我去幫他辦理手機的門市,到了那家門市後,我也不顧自己是溫良恭儉讓的公務員,劈頭就罵那個店員說:「你難道不知道他是重聽嗎?還讓他簽辦手機,他已經很可憐了,你們還要剝削他!」
店員很委屈的說,是另外一個人(應該是火車站的遊民,為了賺佣金)帶這位伯伯來辦的,店員當場也有阻止,不讓伯伯辦,但是伯伯很堅持一定要辦,所以就讓他辦了!
我想罵也沒用,就說這要解約怎麼辦?要多少錢呢?
店員怯懦的說,要解約的話要賠六千元,而且要到總店去辦,不能再這裡辦解約。
我只好跟于伯伯講,自己出這筆錢,給他一點警告,不然月租費連續兩年加起來也要快兩萬元。
于伯伯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我叫役男帶他去火車站附近辦理解約了,
提醒他,不是只有江湖是險惡的,現在哪裡都很險惡,以後要是在有要簽名的事情,千萬別急著簽名,先去問問社工員(因為于伯伯已經是低收入戶了,轉由社福中心的社工員來幫忙輔導了)
在輔導和互動過程中是需要建立比較密切的關係,讓案主可以相信社工甚至聽從社工的建議,但是到了完成了一定的階段後,該轉交由另一個服務體系負責時,就該鬆手,即便案主不願意,也必須教育他去接受。
否則不僅會累死社工員,也會讓整體的社會福利網絡運轉不順,所以當遊民變成低收、變成老人身分時,或是變成了榮民身分時,就該由那些福利體系的人來接手,就算是他們哭啞了喉嚨、抱著我的大腿喊著:不要走!…不要走!
我還是絕不留戀的飄然離去…因為我…殺很大!
在涉入與超然之間!
過去的事情忘不掉、現在的事情記不住,是老年癡呆的徵兆,這對於一直睡在西門町燈樓裡面的李伯伯而言,是最好的例子。也不知道他睡在西門町的燈樓裏面多久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吧!除了他過去當兵時的光榮戰史(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功績,就是跟長官爭吵之類的事情和大江南北到處行軍吃苦的記憶)外,就只剩自己的名字和紅包場的地址了。
他真的很健談,實在是太健談了,每次見面就是都從他從軍開始講起,然後一直講到他跟長官吵架為止(因為被我打斷了),台灣這裡好像沒有親人,而且比較麻煩的是,他常常走不見。
意思是說,一般來講,就算是遊民,也有一些比較固定的生活作息、比較慣性的行為模式,就算再漂泊也還有一些夥伴或是朋友,可以幫忙、可以聯絡。可是他自己一個人生活(我遇到的大部分的榮民伯伯,都是一個人自己過),到處跑,有時會在燈樓出現,有時又消失無蹤,實在不容易掌握,而且跟他約定好見面的時間,他常常忘記,所以要遇得到他,常常得看我自己當天的福報大不大啦!
有一次跟他在他睡覺的地方閒聊,突然看到他裝東西的包包,竟然是名牌的紀念包包,而且還是新的耶!我就問他是從哪裡撿來的,李伯伯說是別人送他的,講的還滿得意的,突然有一位歐巴桑走過來,問我是在幹嘛的?
我就說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員,來關心李伯伯。
歐巴桑說,她還以為我是跟其他有些紅包場唱歌的小姐一樣,來騙他的錢。
咦?什麼意思?伯伯不是沒錢嗎?怎麼會被人騙錢呢?
不問還好,一問歐巴桑生氣了說道:「怎麼沒錢?他怎麼沒錢,他每個月都有榮民的補助,反正月初時就有幾個小姐會來這裡,叫他乾爹,然後他就開心的帶她們去吃吃喝喝亂買一通,然後錢花光了,就被帶回來放著啦!跟他講好幾遍了,他也不聽。」
原來歐巴桑看李伯伯可憐,有時會送東西給他吃,只是看不慣那些趁火打劫的人,老是來騙李伯伯錢的行徑啦!」
後來歐巴桑知道我不是壞人,自己也有事就先走了。
我就轉過身反問李伯伯說:「你不是說身上沒證件,那你怎麼領錢?還是你的存摺、證件都被那些乾女兒拿走了呢?」
李伯伯笑說:「我哪裡會那麼笨(實在看不出來有多聰明---社工員內心的獨白),我的證件和印章都也是放在郵局裡。」
我心想怎麼可能?郵局哪有幫人代管這些事情的。
李伯伯看我ㄧ臉無法置信的樣子,就說不然我帶你去。
這樣最好啦!說完李伯伯就帶我走過對街,去了漢中街的那家郵局裡,伯伯很熟練的走上二樓,然後很驕傲的指著他的證件說:「你看!就在這裡。」
看到那些證件和印章就放在櫃檯窗口裡面,我還當場大吃了一驚,櫃台人員狐疑的看著我,我急忙出示識別證說:「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員,因為李伯伯說他的證件、印章,都放在這裡,我不相信,所以他就帶我來看看了。」
郵局人員表示,因為李伯伯常常把印章、存摺這些證件都搞丟了,要領錢不能領時,就一直在這裡鬧,所以後來實在受不了,於是就請李伯伯把證件、印章都放在這裡,要領錢時就來領,李伯伯後來也同意之後,就變成現在這樣的情況了。
我趕緊抄下李伯伯的資料,要跟榮服處談談了,順便問一下櫃檯人員是,不是有人跟他一起來領錢,對方點頭表示,有時會有一兩位女性跟著他來這裡領錢
。
回到辦公室,就跟榮服處聯絡,對方表示很多榮民不願意住榮民之家,寧願在西門町租很差、很便宜的房間,也要將錢花在紅包場裡面,去捧那些駐唱歌手的場啦。這些人很少會有意願接受榮家的進住,這不禁讓我想起一則新聞,就是一位女歌手的爺爺,不願意住安養院,自己從安養院離開然後跑來西門町獨居,因為他就是要把錢花在紅包場,後來被一個照顧獨居老人的民間單位給烏龍爆料了(說是女明星棄養之類的)。
我又跟榮服處承辦員提醒說,李伯伯好像有些癡呆的問題耶!對方表示這個問題榮服處也知道,所以有些榮民之家有針對癡呆或精神疾病的榮民,有特別的設備啦!
嗯!我說我會再跟李伯伯談談。
但是後來李伯伯就失蹤啦!好一陣子都沒看到他的身影,郵局也說證件也都在,但他也很久沒來了,真奇怪,不知又晃到哪裡去了?
過了好一陣子,有一天突然接到社工室同仁的電話,說李伯伯不知為何走失在阿里山區,後來被嘉義的警察發現後,安置在一個養護機構,對方希望我們能派員去接回。
那也只好我去啦!好在這時有一部專門在遊民的公務車派給我用,後來我就開車去嘉義把他接回來啦!神奇的是,李伯伯完全沒有印象自己為何會到阿里山,他一直說它要從台北火車站去平安居(台北市政府委託民間單位照顧遊民的一個機構),不知為何就跑到這裡啦!
我就趁機建議李伯伯去住榮家比較安全,也有人照應,至少不會像有些人帶你去領錢然後花光光,又把你丟在街頭不理你了。
李伯伯也同意,就順便先帶伯伯去郵局,把證件都領回然後又帶伯伯去遊民收容所,接著趕快再聯絡榮服處。
後來榮服處針對李伯伯癡呆又愛亂跑的問題,找到一個有專人管理的台東榮家了。
因為伯伯身體狀況良好,而且到台東太遠啦!開車粉累,就坐火車去囉!
帶著李伯伯就這樣做了好久的火車,終於到了台東榮家,環境真的不錯,聽說有些房舍還是小木屋格局,是一人一間。
連我都想住了。
台灣的後山就是讓人迷惘。
送完了李伯伯後,我又邁向喧囂熱鬧繁華中帶淒涼的台北城啦!
要不要住進養護機構,其實當事人的意願是非常重要的,除非是昏迷或是重大傷殘等疾病外,所以遇到有些單身年紀又很大的遊民時,就是很希望能以安置照顧為第一優先,但是如果他自恃身體良好,要自己生活的話,就是協助他找比較便宜的居住場所,或取得更優渥的福利補助後,轉由社區照顧的服務網絡來協助,但是也有的人就是要自己生活,拒絕任何照護,直到他….生命終結在自己的天地裡。
老李,他是一個很有個性的老榮民,帶著一付寬寬的黑框眼鏡,平常就帶著兩條狗在公館商圈閒逛,但其實他都是半夜就開始工作了,他都在凌晨時車少、人少的時候,在公館一帶撿拾資源回收物,然後將撿拾回來的物品就堆在福和橋底下,久了之後,就堆成了一個資源回收廠了。
整個橋底下堆的滿滿的,除了常跟他出門的兩隻狗外,橋底下也還有將近十隻的流浪狗跟他一起生活,每次去看他時,這群狗就會大聲的狂吠,加上橋下空曠的迴音震盪,感覺就好像是被綿延不絕的獅吼功,給無情無盡的攻擊。
老李除了在公館商圈撿拾回收物外,也會撿拾商家丟棄的食物,帶回來給流浪狗吃(這也就是狗狗會越來越多的原因了),除了流浪狗之外,老李還會將連狗都沒吃完的食物,就近丟到橋下的溪流,結果也吸引了一堆流浪魚(哈!哈!一大群的吳郭魚)聚集,當溪流水變少時,看到那一大群的吳郭魚在晃動,真的很恐怖,好像魚都比水多的樣子。
老李他是榮民,而且在附近的一個有名的寶藏巖違建區裡,也有自己的房子可以居住,但是老李為了照顧自己撿拾的回收物,所以就不願意回去屋子裡睡,而睡在橋下了,也就變成所謂的遊民,他老人家還曾經買了一個停車用的遮雨棚,放在橋下變成自己的閨房。
東西越放越多,狗也越養愈多,附近的居民和要過橋散步的路人,不是被狗嚇到;就是被老李堆置的龐大回收物給擋道,而無法通行,於是紛紛報案。
我也好幾年了,多次會同各個局處、各個長官來會勘、來關心,老李每次都說他在湖北有買一棟透天屋,等選舉完就回去了。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就問老李說:「李伯伯,您每次都說選舉完就走,但是請您告訴我,台灣哪一年沒有選舉的,您倒是說說看吧!」
老李就啞口無言啦!我就接著說:「李伯伯,我們也不是要一直來這裡為難您,可是您看看這裡東西,堆了那麼多,為什麼不拿去賣賣掉呢?反正您撿來的不也是要賣的嗎!不然撿來幹嘛呢?還有您養的狗,每次都把來這裡散步、打籃球、打網球的人都嚇到了,不好吧!」
老李還是一付虛心接受、決心不改的虔誠態度啦!
里長也很頭痛,一直被里民投訴,後來乾脆請有關單位用鐵皮把橋下給封了起來,但是沒多久,鐵皮中間又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門,想也知道這是老李的傑作。我還滿懷疑老李年輕時,在台灣有參加過榮工處的中橫興建工程,不然怎麼這麼厲害,用什麼方式也無法阻擋他前進的路線。
後來民眾也懶的走那條路了,投訴也變少了,我也只能偶爾不時的去關心他,因為他是榮民身分,我也把他的狀況告知榮民服務處,對方表示也會不定時請當地的聯絡員前往關心囉!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有一次再去看他時,發現他中風了,但是也多了兩個人(一位婦人一位是她的兒子),趕緊問老李要不要幫他去跟榮服處申請榮家呢?他還是堅持不肯,表示自己雖然中風了,但是還是可以行動,加上現在有這兩位都住在橋下幫他做資源回收,也會幫忙帶他去醫院看病啦!還出示醫院領回來的藥袋給我看。
我趕緊給他們兩位我的名片,要他們有事情跟我聯絡,或是發現老李不舒服時趕緊打119,他們倆都點頭答應。
老李這時又說啦:「楊先生等選舉完我就….。」
「別說啦!明年、後年、大後年,都還有選舉啦!別回大陸了,在台灣乖乖拼命投票吧!」我沒好器的打斷他的話回應著:
自己保重吧!
唉!老李的身體變很差(這樣的生活環境,要很強壯也不容易),但是那個脾氣實在太倔強了。
後來聽說,他就過世在他的資源回收堆裡了。
榮民有他的服役年限規定,符合了才叫做榮民,因為會領有榮民證,有些就只是講著一口外省腔,讓大家都會習慣稱他為老兵或是榮民啦!其實根本跟所謂的榮民,是八竿子打不著邊的。
蔣伯伯睡在中正紀念堂裡,應該有快十年的歷史了,我不是說蔣中正啦!是真的會在中正紀念堂裡跑來跑去的蔣伯伯喲!他白天的時候就會在中正紀念堂的長廊上,休息、吃東西、看人下棋或是給人看。
為什麼說是給人看呢?其實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蔣伯伯很健談,什麼都可以聊,所以當他做在長廊的石椅上時,如果路過的人不經意的跟他目光交接時,他馬上可以跟你交談,而且外表來看也不知道他是遊民。
蔣伯伯很快的就可以跟你熟絡,一直到當你要走的時候,他就會很靦腆的提出,可以給他個幾十元的要求。所以一直以來,他都還算是自食其力吧!在中正紀念堂裡,也真的有很多退伍老兵或是真的榮民,在這裡休息、運動及下棋、唱歌等,所以久了,也都跟他很熟,還有人帶他去中正紀念堂隔壁,過去的國民黨黨部,申請過急難金耶!
差點忘了說他的過去,早年他住在韓國,跟妻子和兩個小孩一起生活,至於為什麼會跑到韓國去,他則不願意多談,後來他說在韓國過不下去,就全家來台灣了,又因為一些特殊不願意講的原因,老婆後來跟他離婚了,把一個女兒又帶回韓國,他則帶著一個兒子在台灣生活,他在台灣也沒什麼技能,所以過去都在中正紀念堂附近的早餐店、餐館做臨時工,他常感慨說,兒子不爭氣,一直進進出出監獄,所以也不指望他了。
除了煙抽的很兇外,也沒什麼身體的問題,更有意思的是蔣伯伯還沒滿65歲(在台灣超過65歲,我們才叫做老人,只是流浪讓人看起來比較老,其實做輔導遊民的人看起來也比較老,像我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了。嗚!嗚!嗚!)。
勸他去住我們的收容所,他不願意,要他做個簡單的工作,他也不積極,我還曾經請他做中正紀念堂的清潔,就只是掃掃他坐的長廊附近的清潔,他都做的零零落落的,讓我不禁懷疑他年輕時的工作態度了。
雖然我後來也沒再給他其他的協助,但是當他遇到比他還可憐的人,在中正紀念堂晃盪時,他還是會打電話給我。
有時不免消極的覺得,是不是在這裡比較容易要到錢,所以他離不開了呢?也不工作了呢?
話說請他做清潔工的這件事,因為社會局發現很多遊民有年紀跟身體狀況的困擾,所以無法順利就業,所以發展出一個方案,叫做遊民生活暨工作重建方案,針對中高齡的遊民,提供簡單的派工支薪服務。
所以我給蔣伯伯這樣的方式,當然前提是要不再流浪啦!所以要帶他去租房子,可是他實在太挑了,台北縣他不要住嫌太遠,那台北市萬華區也有便宜的呀!他不要,直說萬華太亂,他只想在中正紀念堂附近住。
我說:「蔣伯伯呀!我一個月三、四萬收入的人,都只能在永和租房子,至於住在中正紀念堂附近這麼高檔的地方,我是聯想都沒有想過耶!」
他不肯妥協,堅持要住在這附近。
我只能說:「好吧!不然你先幫忙這裡清掃,然後自己在附近找便宜的房子,有找到再跟我聯絡吧!我去談押金的事情。」
結果他什麼也不做,不做打掃、不找房子,每天就是待在石椅上等人跟他聊天,然後要點零錢,有時看他這個樣子,腦海裡就出現一幅不好的畫面,就是好像安康魚在等獵物上鉤的樣子。
唉!社工員真不該出現這樣的負面印象才好吧!
就這樣沒過幾年,有一天就聽說他過世在中正紀念堂裡面了,所以常常在中正紀念堂,看到老蔣的銅像,就會想起這位也在中正紀念堂安息的蔣伯伯了。
十萬青年、十萬軍,是當年國民革命軍,招募的熱血青年報效國家的口號,雖然熱血如火的我,過去來不及參與,但是時至今日,也讓我遇到了這位當時的熱血青年了,只是現在是落魄老年,不堪回首的年代、不勝唏噓的現在,兩個不同世代的熱血青年的相遇,會擦撞出什麼劃時代的火花呢?讓我們看下去。
這位楊伯伯就是那位已故的蔣伯伯介紹的,在中正紀念堂裡我跟他碰面了,楊伯伯笑的時候,感覺很天真,沒什麼煩惱的樣子,但是他也不肯多說什麼,應該是防備心吧!畢竟第一次見面,就掏心掏肺也沒必要啦!
問他睡哪裡?他還是天真的笑了一笑,然後含混帶過,就說哪裡都可以睡然,後就急著腳踏車走了,原來他跟蔣伯伯跑去國民黨總部地下室,吃不用錢的餐點(聽說倒扁紅杉軍的時候,在那裡有更多免費的食物和飲料可以享用),之後在中正紀念堂也沒有再看到他的蹤影了。
後來有人通報,在二二八公園前的土地銀行那棟大樓(已經列為古蹟了),門口常有一些遊民留下來的衣物,希望社會局派員去關切,當然就是我去關切囉!上班時間去看,都只見物品未見人影,於是改成晚上去看看。
還記得那天晚上,到現場時看到一床長被毯,裡面藏著一位瘦小的身影,輕輕的搖醒他後,定眼一瞧!「咦!你不是之前在中正紀念堂遇到的楊伯伯嗎?」我不禁脫口說出:
楊伯伯這時也想起來我是誰了,就比較好講話啦!
只是太晚了,看他一臉惺忪,就跟他約明早在來這裡跟他談,要他別亂跑。
楊伯伯一口答應,然後又縮回毛毯裡了。
第二天,楊伯伯果然很守信用的在原地等我,ㄧ看到我,他就露出那熟悉的天真笑容,後來跟他問了才知道,原來早年在大陸時,他響應國民政府十萬青年十萬軍的政策招募,而加入了青年軍,但是來到台灣後,已經厭倦當軍人了,沒等到退伍就離開部隊,後來也是到處打零工。
雖然楊伯伯年紀大又瘦小,但身體很健康,工作很勤快,所以後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在公館以前的三軍總醫院舊址,做花園的修整清潔的工作,後來因為三軍總醫院搬到內湖了,也就被淘汰了。
好奇的問他,那他的積蓄花到哪裡去了呢?他不好意思的說,因為薪水不高,一直想很有錢,就買了滿多的樂透彩卷啦!但是一直都沒有中,所以積蓄花光後,沒錢付房租又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就只好睡外面了。
因為楊伯伯的戶籍在新竹,所以就問他戶籍地是誰的家?楊伯伯說自己單身一人到現在,戶籍地是以前同袍,為了讓他辦身分證時所用的,但是他的同袍過世很久了,而自己跟他同袍的家人沒有很熟,所以很少在聯絡,也不可能回戶籍地住,只有偶爾打個電話看有沒有什麼事情而已,平時都是自己在臺北生活。
我建議楊伯伯先回新竹去,反正戶籍地也算親友在住,所以搞不好還是可以申請低收入戶,叫他去找里長看看,至少可以拿到一些補助維持生活也好吧!楊伯伯表示願意試試看。
所以就幫他申請個急難金囉!
後來楊伯伯回來台北了,問他辦的如何,他說不知道要怎麼問,就只有回戶籍地看看而已,但是他那位同袍的妻子,只有拿一封信給他就走了,我打開一看,原來是健保欠費的繳費通知單,積欠了好幾萬元。
看來還是要自己打電話問一下囉!順便跟楊伯伯要了他同袍家屬的聯絡電話,簡單說一下結果,原則上新竹縣政府那裡是沒有問題的,只是這時候楊伯伯的同袍家人,提出希望將楊伯伯的戶籍遷出這裡,不想讓他繼續寄戶在這了。於是我就去找楊伯伯,跟他講這個訊息,楊伯伯表示那就隨便他們了,畢竟他們也幫他很久了。
那我就問楊伯伯說:「既然你都在臺北生活那麼久了,為何不乾脆就遷來台北也住在臺北呢?」楊伯伯說,他也很想,只是沒錢,沒辦法。
於是我跟他說:「我是可以幫你,但是要遵守我的規定,住那裡不能大聲喧鬧,也不要喝酒鬧事,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帶外人去住(因為那棟公寓大都住比較老或行動不方便的人,所以儘量出入人口不要太複雜)不要造成房東的負擔,否則我一定會幫房東把你給請出去。」楊伯伯點頭同意。
於是我就跟房東聯繫後,就跟楊伯伯相約在龍山寺見。
到了約定的時間,我還是沒有看到楊伯伯的出現,左等右等,等到我連龍山寺裡面的眾神佛都祭拜了一輪,還是沒有看到楊伯伯的蹤影,就在我要生氣離開之際,楊伯伯悠悠哉哉的騎著腳踏車出現在廣州街的那一頭。
我趕緊攔下他,問他為何遲到了,房東也在等耶!他不好意思的說,他迷路了這裡他不常來啦(大部分榮民伯伯比較不常來這裡,他們大都待在西門町、中山堂公園或是青年公園一帶居多),不多說了,趕緊帶楊伯伯去給房東看,畢竟萬一房東覺得房間不適合給他住,我也沒辦法啦!
好在雙方都滿意,就完成了租屋,然後我又帶楊伯伯去遷戶口,再次告誡他,要買樂透彩卷,一定要先衡量一下自己有沒有錢付房租和維持三餐的錢後,有多的要買再去買吧!萬一以後政府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補助,被你花到不夠付房租或生活時,後果就要自己負責,我也不會再管喲(給他狠狠的恐嚇警惕一下,社工員這麼慈悲怎麼會不理他呢?)!在幫了他幾個月之後,也順利的申請的政府的低收入戶補助,未來就要靠他自己去享受和經營有家的責任了,好在後來他都有按時繳納房租,生活作息也良好,就可以跟流浪說再見了,更希望他早日中頭獎,從青年軍變成好野人啦!哈!哈!
講到不具榮民身分卻說的一口外省腔的老伯伯時,我又想到了一位楊伯伯,他也是一位偏偏風流的好紳士,只是太風流了。他早年跟國軍來台,但並不是軍人身分,所以也沒從軍的打算,自己長大後就從職員幹起,後來在台北開了一家五金進口的貿易公司,生意做的很大,日子過的很富裕,有車、有房,但就是不娶妻,每天混在舞廳,日子倒也是很消遙啦!
但是公司後來慢慢不賺錢了,加上被朋友詐騙,不僅公司倒了還賠光積蓄,後來還吃了偽造文書案坐牢了,戶籍也被遷到宜蘭的一個監獄了(有一種規定,受刑人會因為入監服刑而將戶口遷到監獄裡面,我接觸過好幾個個案都是這樣的,有桃園、有宜蘭、有台東還有綠島的)。
出獄後,發現自己也老了找不到工作,台北又沒親朋好友能夠幫忙,甚至連戶口都沒能從監獄遷出來,不知漂泊了多久,他落腳到台北火車站了。有一天在市民大道被車撞斷腿,送到中興醫院後,醫院社工打電話給我,我趕去醫院才認識他了。
聽他的談吐,一開始也以為是榮民,後來才知道不是。
好在傷勢經醫療後,又恢復了行動能力,但對於日後的問題還是要先做打算,於是還是用相同的模式,幫他找個房子、遷個戶口然後申請低收入戶的補助,在他還沒意願接受養老院的照護時,就先好好在社區生活吧!
對他會有印象,是他每天出門時都打扮的非常的有氣派,穿西裝打領帶還戴個有特色的帽子,總是彬彬有禮,也總是不夠錢花!
真的是由奢返儉難啦!
後來幾年,在服務過程中,也越來越少遇到這樣子的老兵流落街頭了,但是想到他們年輕時,是在大陸顛沛流離跟著國民政府,來到台灣後,又四處漂流,最後老了,還要餐風露宿在這塊他們所謂的反共基地,實在有些感慨啦!
我想他們到死也都很難相信,當年誓不兩立的兩岸,現在會成為合作的經濟夥伴,可以同遊在日月潭看原住民舞蹈,也可以同行在北京八大胡同裡狂歡暢飲。
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誰知道下一個永遠,又會上演著哪一場分分合合的歷史大戲呢…咱們就等著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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