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明顯精神疾病的遊民,在整個遊民人數裡比例算是少的,但是因為他們的外觀和不穩地的肢體言語行為,常常讓居民感到恐懼,也容易造成對遊民負面印象的增加。
更重要的是,對於他們來說,流落在外的生活更增添危害自己生命的因素,畢竟他們在自我照顧上比起所謂的一般人又更差了一點。
由於目前精神疾病,是沒有特效藥,頂多只能服用一些降緩情緒、延緩動作的藥物,而已無法有效治癒,即便有所謂成功的案例,也是經過很長的時間,重點是家人要很有耐心的長期陪伴。
可是在現在這種高壓力的生活、經濟的競爭社會下,家人要能常常在旁陪伴的比例,實在是少之又少。而政府在建立有關精神疾病的醫療服務模式中,能否妥善健全,實在也不容易看見,至少在服務遊民的過程中,倒是見過不少新增加的個案,讓人擔心,也讓我手足無措。
因為除非有明顯自傷傷人之虞,才可以強制就醫,這是保障他的基本人權,可是難道醫療權益就不是基本人權嗎?明明知道他有病,可是因為當事人說不(可是會說不的原因裡,也可能是病因造成的),家人又不管,所以就放任他一直漂泊、流浪,讓身心繼續惡化到滿足法令的標準,甚至終結生命後,才可以管嗎?
這讓我想起了一本書,曾經有一位同事推薦我看了一本書,書名是「當天使穿著黑衣出現時」,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作者在獲悉父親的死亡消息後,開始回朔他父親的流浪生活方式,因為他父親本來是一位大學教授,後來有了精神疾病後,就在工作和生活中不對勁了,然後開始四處流浪,變成了遊民,後來橫屍街頭,作者在追朔他父親四處流浪的苦難過程中,也提出一個警告。
一個對美國目前針對精神疾病所建立的去機構化服務體系的警告(其實後來我有幾位懂英文的遊民,在幫忙作美國遊民研究的翻譯後,也發現很多研究者是反對去機構化的聲音),大概的意思,都是認為在雷根執政的時期,為了減少中央政府的負債,所以找了幾位學者,想出去機構化的理論。
讓中央不要再編龐大的預算,去安置照顧精神病友(他們認為精神病友是可以回到社區,透過地方政府來建立服務體系,讓精神病友也有權力可以享受社區,或是正常人的生活才對。這個立意是非常正確的,只是地方政府預算支出不一,能提供的服務網絡也不健全,所以效果最後徒流形式),誠如我先前講的,精神疾病沒有特效藥,需要很長時間的照顧,所以非常耗經費。
這樣的體系實行後,真的有效的減少了中央政府的支出,可是卻讓回到社區的精神病友出現問題了,因為地方政府預算有限,很難有能力去有效的執行,所謂心理衛生中心在社區的功能和角色。
尤其是當精神病友變成遊民後,他就根本脫離了心理衛生服務的體系,而進入到遊民照護的模式裡,可是遊民的協助照護中,根本又沒能力幫助精神疾病的遊民,於是當他發病或是造成遊民機構困擾時,就只能請他離開,然後又在街頭流浪,於是在這個機構住一下、那個街頭睡一會的過程中,載浮載沉,直到生命不再漂泊了。
所以我一聽到有人在說「去機構化」時,我就會擔心不已。
回到自己的工作經驗上來說,在面對這些有精神疾病或疑似有精神疾病的遊民時,真的覺得很無力,一方面在安置上有困難、一方面有時就算找到家屬時,其實那種冷淡或是精疲力竭的反應,也讓我們知道就算真正被家屬接回後,也已經無心無力在照顧了。
當然也有很急著找尋他失蹤已久的家人,所以我大概平均一年可以透過內政部失蹤人口協尋的資料上,找到兩、三位走失街頭而家屬在尋找的遊民個案,比例雖然很低(這也說明了遊民跟自己家庭支持系統是非常薄弱的),但是還是很高興。
但是還是有很高比例變成遊民的精神病友,在街頭遊盪而無法協助的,而回顧他們的過去,都有一定的學經歷,也就是這些人,在過去可能都是家庭的支柱或是工作職場有付出、對社會有貢獻的天使,當他們變成遊民穿上黑衣時,就會被忽略甚至被淘汰了。
講幾個我跟他們之間相處的故事吧!有成功的、有失敗的、有安置的、有繼續流浪的。
老許,一位長的好卡通人物的老伯伯,超級可愛的,沒事就瞪大的雙眼,一直東瞧西看,可愛的招風耳隨頭擺動,不會自言自語、不會手足舞蹈,就是突然出現,然後靜靜的坐在龍山寺門口。
遇到他時,身上沒證件也沒防走失手鍊,不知道自己名字,唯一會說的話就是他要吃飯。安置機構一開始拒絕收容(誠如我一開始寫的,安置遊民的機構不,認為自己有能力照顧他們),那我該怎麼辦呢?
先帶他去民間單位,在萬華發便當的場所,領個便當吃吧!然後剛好有一位睡三輪車的遊民伯伯住院了,我就帶老許去住他的三輪車,暫時應急,後來買個飲料給他喝,他卻說自己沒吃飯,肚子餓!
我說:「剛剛不是才吃ㄧ個便當嗎?」
他才很委屈的低下頭
我又說:「那要吃便當嗎?」
他又很開心的抬起頭說:「要「」
咦!我又問他:「你剛剛沒吃飯嗎?」
他搖搖頭說:「沒有」
我說:「怎麼沒有?剛剛我明明給你,也看你吃了一個便當丫!」
他又裝著很委屈的低下頭了
哇!傷腦筋,不安置不行啦!
第二天我把老許帶到民間單位去盥洗,然後給他吃ㄧ碗泡麵和兩根香蕉(到現在我還記得),吃完後我又問他餓不餓?
他又說:「很餓」
我說:「那你剛剛有沒有吃飯」
他又說:「沒有吃飯」
我指著泡麵和兩根香蕉皮說:「那這是誰吃的你告訴我」
他又低頭不語
我心裏吶道:「不要給我裝可愛啦!我最怕有人裝的比我還可愛!」
所以又拿了一個雞腿便當給他吃
老許真的餓壞了
他整隻雞腿嚼都不嚼,就整隻用吞的。
我趕緊衝過去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敲開他的嘴巴,就順勢伸進去嘴巴裡面,抓住雞腿的最後一截趕緊抽出來,他連我的手都不放過,還想一併吞下去,把我嚇死了。
我趕緊打電話給遊民收容所,不管如何都要收啦!不然會出人命,什麼都往嘴巴塞,萬一噎死怎麼辦!
收容所後來同意了,我就把老許帶過去,後來護士也覺得他有精神或癡呆的問題,就帶他去市療看門診。
結果真的是太巧了
看診的醫生就是他之前在市療看診的同一位醫生,所以他有家屬的聯絡電話,然後就直接請家屬來處理,所以我也才知道他姓許,就叫他老許吧!
真的太神奇了!阿彌托佛!
不過他那個古靈精怪裝可憐的眼神真是太厲害了,只是我學不會,要是學會了的話,我的女朋友就會比火車站的遊民還要多耶!
有些人是遺傳、有些人是外力重創腦部、有些人是受不了突然的打擊,反正有很多的理由或原因,讓人情緒失控、精神出現異狀的。而自稱蔣清國的老伯伯,就是走不出也迷失在當年歷史的洪流裡。
他每天當穿著西裝,在中正紀念堂裡面翻撿垃圾筒的食物來吃,民眾看他很可憐報案的,第一次見到他時,就見他直挺挺的坐在花台上,本來以為是認錯了,後來觀察了一陣子後,也確實看到他在翻撿垃圾筒,於是上前打招呼說:「伯伯早!會不會冷丫!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員啦!送你一件大衣好不好,天氣很冷耶!」
伯伯很有個性的說:「我不需要啦!這種天氣沒什麼了不起的。」
趕緊拍馬屁說:「伯伯很勇敢,相信以前當兵時一定很神勇!」
他果然一副關老爺附身般的,露出不可一世的氣勢,然後說到當年八二三炮戰的時候……果然是老兵的通病,這樣一講可能三天就過了。
我趕緊趁他吞口水的時候,打斷他說話,接著說:「對呀,就是有伯伯的英勇,我們現在在台灣才住的安心啦!對了,伯伯怎麼稱呼呢?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姓楊啦!」
伯伯說:「哦!我姓蔣啦!」
我說:「姓蔣?是蔣中正的蔣嗎?」
嗯!伯伯低聲說:「他是我父親!」
哇!蝦米,我有沒有聽錯呀!全世界最大的八卦竟然被我知道了。
趕緊問道:「伯伯那你怎麼稱呼呢?怎麼會說自己是蔣中正的兒子呢?」
他氣憤填膺的說道:「我叫蔣清國啦!是清水的清,國家的國。」
我說:「可是蔣中正的兒子,好像叫蔣經國吧!」
他生氣了,說:「蔣經國是義子,我才是真正的兒子」
我小聲的說:「那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嗎?」
他不高興的說:「哪裡需要證明,你看長相就知道了。」
說真的,他看起來是還比蔣經國還要像蔣中正。
我又接著說:「那伯伯你有身分證號碼嗎?」
他說:「當然有啦!」
我緊接著問:「那是多少呢?」趕緊把筆拿出來
他說:「我的身分證號碼是 007!」
哇勒!筆差點掉在地上。
「伯伯你說你身分證幾號丫」我又確認一次
他再講一遍:「007啦!」
咦!我小聲提醒一下伯伯說:「身分證號碼很長耶!第一個字還是英文喲!」
「唉呀!我的身分證字號就是007啦,我是蔣中正的真正的兒子啦!」他不耐煩的說著:
趕快轉話題
「好!那伯伯你住哪裡呢?」
不問還好,問了他更火,他說:「自己在這附近,有好幾棟大樓都是他的,後來被蔣宋美玲給拿走了。」
我說:「哪幾棟是伯伯的呀!」
他看到大樓就指著說:「這是我的那棟、也是我的,還有這幾棟都是我的(可是有好幾動他指著的,都是這幾年才蓋好的呀)現在都沒了,一棟都沒了!」
「所以伯伯你現在睡….」我越問越小心:
他很阿莎力的指著地下說:「我現在就睡這裡呀!」
我又說:「那伯伯,我是社會局的啦!現在天氣冷你要不要先住我社會局那裡比較舒服呢?」
他搖搖頭說:「我現在連住在我父親這裡都不太安全,更何況是出去住,那就更容易被人害了,所以不必啦!」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唉!不知該怎麼說。
後來斷斷續續有見到他,也曾經找了市療居家治療小組的精神科醫生來幫忙,但是繞了中正紀念堂一大圈,也沒看到蔣伯伯的蹤影!
所以也漸漸淡忘他了。
直到有天,民眾通報,在仁愛路的電信局側門,一大早都會看到有一位老伯在睡覺,但是八點左右就會離開了,希望社會局派員了解!
唉!捨我其誰?
於是我一大早我又趕過去通報地點,果然看到一個老伯在睡覺,輕輕叫醒他後才發現
咦!你不是蔣伯伯嗎?
他理都不理我繼續忙他的事情。
附近早餐店說,他睡這裡很久了,最近也變的怪怪的,除了當街小便外,晚上還叫鬼吼鬼叫的!
我就趕緊叫了救護車,花了不少力氣送他到市療。
急診醫生看診後,覺得要先住院觀察,後來沒幾天,醫院社工說社蔣伯伯(因為蔣伯伯的身分查不到,所以在他自稱的姓名前加個社字),身體虛弱、大小便又失禁,需要請看護。
我心想,不會吧!那天把他請上救護車時,他不知道有多神勇,怎麼現在那麼虛弱呢?
後來覺得,有些人在流浪時,可能會一直很武裝自己,等到有人照顧放輕鬆後,所有病痛都上身了。
後來透過指紋及身分,還是無法查出社蔣伯伯的真正姓名,而且伯伯身體變差了,只好長期安置療養了。
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哈!哈!沒有錢萬萬不能呀!錢關不好過啦!在中央銀行前面,突然來了一個老婆婆,硬要進中央銀行,幾次拒絕後索性就睡在央行附近了,就變成所謂的遊民。
警衛只好通報社會局,央行是台灣重要的金融命脈,那只好請社會局菁英中的菁英出馬啦(有的時候自我吹捧一下,工作才有意思)!到了現場,看到老婆婆盯著央行一直看,趕緊過去問問吧!
「婆婆,我是社會局的啦!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聽說你睡在這裡好幾天了耶!」我邊說邊看,原來她還帶著一個行李箱,看來是有備而來。
她氣憤的說:「我要進金庫,檢查我的錢來,他們說不行,不讓我進去!」
我心想,應該有很多人都想進金庫瞧一瞧吧!
我說:「婆婆,你怎麼知道你的錢放在央行的金庫呢!」
她不理我,繼續說:「聽說前總統把錢帶去美國了,我要來看看我的錢有沒有被帶走。」
我說:「婆婆不然你把名字給我,我問問看警衛好不好!」
她很主動的把身份證拿給我看,哇!住在屏東丫!
看他的服裝打扮,不像流浪很久的遊民,好像才剛離家的。
於是順口說:「婆婆你家裡電話多少呀!」
婆婆直覺的唸出一段號碼,突然婆婆又拉起行李箱就往捷運站走了。
我說:「婆婆你要去哪裡丫?」
她回頭就瞪著我說:「不要你管!」
哇!翻臉跟翻書一樣,我趕緊用手機撥了他講的電話,真的通了,還是他兒子接的電話,我把剛剛的情況跟他講了。他說:「習慣了啦!媽媽自從民國八十幾年的一次股市大崩盤,賠了二千多萬後,就變的怪怪的了,她這些年來都這樣台北、屏東跑啦!罵累了,她就會回家了。」
我說:「那你們會在她離家失蹤時,上來台北找或是報案嗎?」
他說以前會,但後來自己要上班,而且一副習慣了,也無能為力的樣子。
我也只好客套一下,就把電話掛了。
後來也沒再看到婆婆來這裡查金庫了。
錢真的很重要,我常想萬一我賠了兩千多萬該怎麼辦呢?後來覺得太無聊了,因為我根本沒有兩千多萬,所以就沒有可不可以賠的問題啦!
哈!哈!想太多囉!
為子女、為家庭,也會讓人操心過了頭,而精神和心靈出現了狀況啦!然後夫離子散的漂流在中正區了。
有人通報在總統府後面出現一位婦人,怪怪的,希望社會局有人能去關心。開玩笑!總統府耶!那一定要派一位有總統命格的社工員去了,對吧(繼續給他自我膨脹吧!)!於是我腳踏金龍,以九五至尊之姿趕到現場,憲兵竟然不讓我進去總統府,因為那位婦人是在總統府後門對面的走道上啦!
趕過去一看,應該流浪一陣子了,披頭散髮的,但是可以看出應對上很有禮貌應該也是有社會歷練過的。
「小姐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啦!」先自我介紹打個招呼:
「啊!你好,你好。」小姐好客氣的應道:
「不知小姐怎麼稱呼呢?」要客套大家來客套,social worker 不懂得social那就別混了。
她說:「ㄚ!我姓張,請問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心裡想道:「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吧!」「哦!我是來看看,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聽說你來這裡好幾天了。」
「我怎麼會需要你的幫忙呢?開玩笑!」她回應著:
我說:「那張小姐,你是在這裡做什麼呢?我看你帶了很多東西呀!」
「沒有呀!我只是在這裡蹓狗啦!」她繼續說著:
我看了一下地上,真的有一隻小白狗躺在絨布上,但是再仔細一看,怎麼有蒼蠅在飛,而且狗沒有呼吸的起伏狀,舌頭也外吐了,根據我多年來看法醫楊日松的驗屍新聞,那絕對是一具屍體。
我趕緊說:「那隻狗已經死了呀!」
她堅持說沒有,還說那是在睡覺,然後還拉一下狗的繩子,狗一動也不動。
我說:「妳看!死了吧,你拉牠,牠都不動。」
她還是堅持說狗在睡覺,我先跟她要了身分資料後,建議她去社會局暫住,但張小姐不願意,我只好先離開,離開前再次提醒她,這隻狗真的死了,你再繼續放在這裡,到了晚上這裡會有很多公務員下班,經過看到的話,就會更多人來關切囉!這裡是總統府耶!
張小姐就說她會處理啦!
回到辦公室,趕緊查資料,聯絡上她的家人,是她姐姐,她姐姐也很著急一直在找她,但不知從哪裡找起,姐姐說她原本嫁到美國,生活很不錯,還生了一個兒子,後來一些家庭問題後,她就崩潰了,在美國又沒人可以傾訴,最後連先生也受不了,就把她帶回台灣交給娘家照顧,最近又在談離婚的事情,所以情緒一來就從台北縣娘家跑出去了,好幾天沒有下文了。
我趕緊把她現在停留的地方跟姐姐講,她說馬上坐計程車趕過去。
又過了一陣子,也都沒看到她,有一天在處裡其他的事情時,回辦公室途中,又看到她的蹤影,趕緊停車走過去說:「張小姐,你又跑出來了呀!你姐姐知道嗎?」
她得意的說,剛剛跟美國的兒子通完電話,兒子很乖功課很好。
「那很好呀!那要回姐姐家嗎?」我趕緊說
她說晚一點再說吧!一臉滿足的笑意。
這時總統府便衣趕來關切,問我在幹什麼,我就說我是社會局的,來關心她,
便衣知道後就說,她在這裡好幾天了,還會準時參加早上六點的升旗典禮。
參加升旗典禮?我心裡一驚,那就是說她又出來流浪好幾天了。
趕緊回辦公室打電話給姐姐,姐姐說對呀,跑出去幾天了,但是這幾天店裡很忙(她在開服飾店),沒能力去外面找她。
我想說這樣不好吧,要不要幫她找個安置機構呀!不然夫家不理她、娘家沒能力照顧她,一個女人在街頭這樣過夜很危險吧!
姐姐說再看看吧!這幾天會去接她回家了。
但是沒過幾天,建中教官打電話來說,這幾天都有一位婦人,會溜進到學校還跑到操場坐著,不時傻笑,希望社會局派人來關心一下。
建中耶!全台最好的學校之ㄧ,當然只有找社會局最品學兼優、德智兼備的社工員去才行(不吹捧一下自己就快沒能量幹下去了)。
到了學校,然後進到操場一看,又是妳---張小姐。
於是走過去跟她打招呼說:「張小姐早呀!」
張小姐點個頭逕自說話,你看我兒子在打籃球耶!打的不錯吧!
咦!心想,你兒子不是在美國嗎?算了多說無益
於是我閃到一邊,馬上打電話給她姐姐說:「張小姐現在在建中的草場上耶!而且她的狀況好像越來越差了。」
姐姐也說,她最近在家裡也越來越奇怪,自己快受不了了。
我說,不然我先送她去市療,你也從家裡趕過去,到那邊的急診室等,然後跟醫生說她的狀況,讓醫生來處裡,後續要怎麼照顧讓醫生和醫院社工給你建議好了,他們的經驗豐富,給的建議也比較正確,好嗎?
姐姐同意馬上過去
於是我就叫救護車來,直接開進建中耶!救護車來之前,就聽到教官在廣播說,操場的同學請先回教室,還有一年級新生馬上進教室(好像在做新生訓練吧!)
救護車來了以後,我就勸張小姐上車。她起初還不願意,後來我說:「你姐姐會在醫院等妳啦!」這樣她才勉為其難願意上車。
好在還有個姐姐願意幫她處裡事情,所以至少現在也都沒有出現在街頭遊盪了,可是萬一她姐姐也受不了時,可能也就會任她四處漂泊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讀的通的就會家和萬事興;讀不通的那就家破日日驚囉!
情關難過,更是讓人覺得不捨,雖然我冷酷無情,但在冰山的外表下,我也有溶漿般的火熱情感,畢竟我也是性情中人、血性漢子。唉!所以遇到因情關難過而造成情緒崩潰、精神失序,而流落街頭的人,除了覺得惋惜也有些不捨,但是要回到過去的光采,路是很遙遠喲!
李小姐,過去長期都在新生南路台大附近的一個教堂前排回,披頭散髮、衣服髒臭加上一堆的物品環伺在側,讓人不注意也難,跟她聊天時,有時候心情好,還會說著說著,就故作嬌柔狀的掩口而笑,相信她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有不錯的人際關係才對!
有的時候天氣很冷,建議她去收容所住的時候,她總是堅決的搖頭拒絕,問她為什麼不願意離開這裡呢?
她總是搖頭拒絕。
有一次她不知為何突然跟我說:「我不會離開這裡啦!因為我要等我男朋友,帶我去汀洲路的東XX戲院看電影,」然後開始說她男友怎麼對她好。
後面實在不敢再問她了,她還沒受不了,我自己就受不了了。
感情這種事情太複雜了,只有當事人自己才能體會,而且隔了好多好多年了,問了也沒啥意思。
後來問到她的身分後(所以才知道她叫
嗯!嗯!我大概可以理解,
但是李小姐在台大那邊的行為和情緒常起伏不定,有時候看到媽媽帶小孩經過她身旁時,她會忍不住走向前然後彎下腰逗小孩,結果是把小孩弄哭、把媽媽嚇壞、把社會局罵慘!
雖然不是有蓄意要攻擊人,但是她的外觀加上一些輕微的舉動,就會讓路過的人給嚇死了。心想有機會,還是找市療的居家治療小組的精神科醫師來看看吧!於是就幫李小姐申請好了。
在確定醫師出診的當天,一大早我就先趕到現場,確認李小姐的蹤影,結果突然發現她要離開了。咦!好奇怪?她以前都像個不動明王的呀!今天怎麼會走開了呢?難道消息外漏,社會局有---內奸嗎?
我趕緊打電話給市療說先不要過來,他們也很熱心說,不然還是先出發,等她到了定點再說,因為我早上有事,所以趕快叫役男過來支援,之後她一直走,走到了西門町就坐著休息了,我趕緊跟醫生講,然後自己也趕過去。醫生和護士到了西門町,我還記得是一家便利商店的門口,醫護人員下車走向她然後聊沒兩句,就把她帶上車了,果然是專家,看的我目瞪口呆!
之後在醫院有住院的健保問題,但她欠費太多了(其實根本沒有繳過幾次吧),所以我就開始到處要錢,我還打電話到李小姐戶籍地的士林區公所社會課,結果他們的課員好熱心,幫我找到了一萬多元的急難金,我趕緊帶著她嫂嫂去領,然後看著她繳交後就可以讓李小姐安心住院了。
後續也在市療和嫂嫂的的幫忙下,讓她比較安穩的接受照護了,就沒在流落街頭苦等男友帶她去看電影。
付出了幾年的感情,賠掉了幾十年的歲月,感情果然是讓人又愛又恨的元素。唉!全意付出、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是感情的付出很難去設停損點吧!有時想想,失去了愛情,也別把自己的人生賠下去,看不破的,去讀大悲咒吧!
南無阿彌佗佛
黃小妹,一位靜靜坐在台北火車站大廳的候車椅上,如果不是她常常低頭啜泣、如果不是她偶爾的掐手捏指的自傷行為、如果不是車站的遊民跟我說她是遊民的話,從外觀來看,她就是一位清秀的小女孩。
觀察後發現,她真的是睡在火車站才對,應該說她真的是待在火車站才對,她有沒有睡覺不曉得,但是常常就是看她呆坐在椅子上。
趁旁邊沒人的時候過去問她一下,但她不理我。
於是我記下她的外觀,因為看她的樣子,直覺認為家屬應該會焦急報案協尋才對,後來回到辦公室,上了內政部警政署失蹤協尋網站,比對一下近期失蹤的少女果然發現了一位長相很像的人,於是打電話給警政署戶口組的警員後來查到通報協尋的家屬電話。
打電話過去時是一位婦人接的,經過詢問加上再次的身分外觀確認後,應該就是同一位了。
於是那位婦人連夜趕上來,我也在車站等她,晚上十一點多,那位婦人到了台北火車站(我們相約在車站西側的派出所),然後我帶她去看那位小妹妹,黃小妹一看到媽媽,就飆淚了,然後大叫一聲:「媽!」
果然是走失的人口,於是媽媽帶著黃小妹先回到派出所,一方面做失蹤尋獲的登記,一方面也了解一下黃小妹怎麼了。
媽媽感慨的說,女兒以前在KTV做服務生,後來交了男朋友,但沒多久分手後就得了憂鬱症,之後也沒辦法工作,情緒一來就會到處亂跑,好幾天不見蹤影。
我也只能提醒媽媽,她這樣很危險,一位小女生在這裡過夜,實在讓人擔心。
媽媽後來就帶她坐夜車回高雄了,事過了幾個月之後,有一天我又在火車站巡視時,在大廳候車突然又看到黃小妹的身影,咦!趕緊走過去說:「黃小姐,你怎麼又來了!」
她又在啜泣,不說話緊緊揪著她的雙手。
我說:「要不要我請媽媽來呢?」
這時她點頭了,但還是不說話。
我趕緊回辦公室,然後打電話給她媽媽說:「你女兒黃XX,現在在台北火車站大廳耶!她說想見妳,可以請您再來一趟,帶她回去嗎?」
此時黃媽媽有些支支吾吾,我說:「黃媽媽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大家談談看吧!也許可以有其他方法呀!」
黃媽媽才不好意思的說,自己高雄的房子被法拍了,現在全家睡在廟裡面,所以也沒錢上台北了。
蝦米!晴天霹靂!
黃媽媽說,自己和先生都是作臨時工這一陣子工作不好找,這個大女兒又沒有辦法幫忙賺錢,所以房貸繳不出來!黃媽媽說,她也想上來接回女兒,但是現在沒錢,也不知該怎麼辦!
我說:「不然你先去你戶籍地的區公所社會課申請急難金,你就說女兒突發事故困在台北,需要北上接回,承辦員如果不相信的話,就請他打電話給我,我來跟他解釋,你和女兒回高雄的費用我來負責。」
後來黃媽媽趕到社會課,順利申請到急難金,搭中午十一點多的公車來台北,
在快下午六點左右時,終於出現在台北火車站了。
黃小妹一看到媽媽,一樣繼續飆淚,又喊聲:「媽」
再帶去派出所的會客室聊一下!
我說:「黃媽媽,女兒的狀況有沒有試著去做精神上面的殘障鑑定呢?」
她說沒想過也不知道
我說:「這方面我不是很懂,要由精神科醫師來做鑑定,所以你可以再回區公所的社會課,去拿一份殘障鑑定的申請表,裡面的承辦員會跟你說怎麼做,你也可以順便問一下低收入戶怎麼申請,也許可以對你有幫助。」
後來就幫他們母女倆買車票,也幫他們找了一些民間的急難金,希望可以對他們稍為幫忙一下。
後來幾年也就沒再看到黃小妹的蹤影了。
原來可以成為家庭的經濟支柱、改善家庭生活的人,卻成為了負擔。
感情----你呀!害人不淺喲!下次看到你要開罰單才行。
貧困的生活壓力,是很容易讓人精神緊張、情緒失控的,但是有錢的人,也有有錢人的煩惱,過度的執著與堅持,也是會出事情的。
有一天,有司法界鐵娘子之稱的鄭法官,打電話報案說,有一位遊民在現場需要處理。既然是司法界的鐵娘子呼叫,那社會局只好派出社工界的捍衛戰士(哈!哈!再次自我膨脹吹噓一下),前去支援了,趕到萬華西門町那邊的現場後,才知道原委。
原來這一家人是有錢人,但不知為什麼槓上了,佔據這棟透天屋不肯離開,後來就訴諸法律,鄭法官受理後多次前往處理要清點,可是這一家人就百般刁難,甚至在客廳放了一副棺材,長期對抗,還信誓旦旦的說自己過世母親的遺體,就在裡面,法官開始也不相信,因為都沒有異味傳出,後來為了保險起見,還請殯葬業者前來檢查,開棺後發現裡面還真的有一具大體,這可把鄭法官給氣壞了,後來再強制點交清除時,其中一位家屬百般阻撓,被法官依妨礙公務當場收押,法官事後還給他們開出千萬的保釋金,結果家屬還帶現金來交保,光點鈔就花了好久的時間。但後來房子雖然完成點交,家屬還是很生氣,交保後就帶個瓦斯桶(小小桶的那種)放在門口的走廊上,每天坐在瓦斯桶上面,也不回家,這樣也變成遊民,所以報案給我囉!
去訪視瓦斯桶,不對,是去訪視坐在瓦斯桶上面的男人,還真是刺激,但又怕給那位男子太多的刺激,會有很危險的事情發生(其實事後想想,這不是應該有公共危險的問題嗎?怎麼會是社會局來處理呢?),但社工員大愛無疆界,做就對啦!唉!就當作是一個很像瓦斯桶的椅子吧!
那個男子不理我,也不跟其他人講話,每天就是坐在瓦斯桶上看著封鎖的鐵門發呆!
我只好打電話請市療居家治療小組的精神科醫生來看看,醫生看了就嚇一跳,自己趕緊叫救護車,把男子帶上救護車後,醫生自己也上車趕去醫院。
後來聽說其他家屬,也去醫院會合了幫忙處理。
之後就再也沒在那棟屋子前,出現坐著那麼一位,在瓦斯筒上沉思的台灣版羅丹了,因為那棟房子後來就拆了。
家境富裕,富裕到不能失去任何財富,這種執著,最後卻也失去了最重要的理智與精神….有比較划算嗎?
身分不詳又沒有健保時,很多醫院會覺得頭痛,尤其是私人醫院,雖然說開醫院大多認為是個慈善的行業,但是營收也是很重要的考量,因為畢竟沒有營收又怎能做的長長久久呢?再慈悲、再慈善的事業,也都需要資金才能運作的下去吧!
為什麼這樣說呢?
就要從我那偉大的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說起了,早年曾經有一個民間團體在提供遊民免費便當時,遭到社區居民的反彈,後來為了平息居民的不滿,而短時間遷移到萬華,堤防外的雁鴨公園的停車場發放,那裡人比較少,都是雁鴨,就算雁鴨會抗議,反正呱!呱!呱!的也沒人聽的懂。
有一天中午,我去那裡看遊民領便當,也再看看有沒有新的遊民出現,或可以提供協助的個案時,突然瞄到一個人坐臥在堤防的花台邊,我問其他遊民說他是誰帶來的,但是沒有人知道,而且他也不來排隊領便當。
於是我就走過去看看,嚇我一跳,他整隻腳打了石膏,根本不能走路,身上只有一件毛毯,擺明了是被人載到這裡丟棄的(所以我才會猜是醫院)。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笑笑說:「我是沙烏地阿拉伯的國王你不認識我嗎?」
我怎麼看都有點像原住民,卻看不出哪裡有沙烏地阿拉伯的王者氣息,這時他突然拿一百塊說:「你去幫我買酒,剩下的給你當小費。」
我說:「那我給你一百塊,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看我沒意願,就的把錢收了起來說:「我等一下叫別人去買。」
一直答非所問的情況下,讓我很頭痛,身上沒證件、沒有任何可以查到資料的物件,有遊民跟我爆料說,昨晚有看到一輛救護車開到這裡,但是是不是他們幹的,沒人有證據!
唉!既然來了,我也只好笑納囉!
這位國王也很有趣,我後來發現早上很多人騎摩托車上班時,騎到這裡路口等紅燈,他就會一直伸出手跟人要錢,中午和晚上遊民來這裡領便當時,他就會請遊民幫他去買酒喝,因為他不能動了。
他一開始也沒意願去收容所暫住,只是後來他連便當都不想吃,就是只要酒。給他的便當,常常只吃ㄧ兩口就丟在附近,引了一堆蒼蠅和臭味。
我想這樣不行啦!趕緊先把他送去收容所安置,他之前留個大鬍鬚,加上風沙的累積,看起來整個人就是黑黑髒髒的,可是在收容所沒幾天,經過整理後就變的很乾淨清爽,但是還是看起來不像沙烏地阿拉伯人。
住了一陣子,精神狀況較好時約,略聽他提過平溪和姓劉,可是資料太少了,
但是沙烏地阿拉伯國王一直是他最愛的封號。
後來收容所護士幫他用門診去了市療看診,也住院一陣子,過程中也查了指紋,但還是無法確認身分。
只好先用身分不詳的方式暫時安置,等哪天醫藥進步了,或是他病情好轉而想起他是誰的話,就好辦了!
萬一他真的是沙烏地阿拉伯的國王,請務必記得飲水思源、加油免錢,這句話啦!哈哈!
除了貧富與感情外,對於信仰的堅持,也有常會走火入魔的狀況發生,尤其在宗教信仰上,更是明顯。
除魔大師,是我給他的封號,因為有天我在火車站底下的地下街,發現一位男子坐在椅子上,右手不斷的在做揮砍狀,從外觀上看來應該是流浪一陣子了,於是我慢慢走過去跟他打招呼說:「先生你好,我是社會局的,請問你是在做什麼呢?」
他看都不看我的說:「你先不要講話,我在忙。」
後來等他砍完休息時,我再跟他打招呼時,他就很客氣的跟我說:「對不起,剛剛在忙。」
我就再問他說:「那您是在忙什麼呢?」
「我在消滅魔鬼呀!」他一臉正經的回答:
看他說的這麼正經,我連笑都不敢笑,只好順著他的話說:「那剛剛殺了多少魔鬼呀!」
他說殺了不少,但是還有更多,他們一直從地底下冒出來,然後開始埋怨捷運和火車,把地府的通道給挖通了,讓妖魔一直跑出來。
那我只好說:「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員,不知道先生怎麼稱呼呢?」
他很嚴肅的看著我說:「千萬不要知道我是誰,也不要讓我知道你是誰,因為魔鬼會透過我的腦電波傷害到你,所以萬一我認識你後魔鬼就會認定你跟我是一起的,然後就會傷害你,所以請你離開。」
說完他又繼續揮砍,然後嘴巴喃喃自語,因為除魔大師四處行俠仗義斬妖除魔,所以行蹤不定,也無法請精神科醫師來幫忙,我也是偶爾不小心才會遇到他,所以並沒有一定的地點跟時間可以掌握。
一直這樣跟他聊聊妖魔、聊聊鬼怪,有時根本不理我,直到有一次,配合鐵路警察局做火車站裡面的遊民輔導清查的工作時,突然看到除魔大師在睡覺,就要警察幫忙過去談一下。
哇!什麼不能講名字,他一遇到警察,哪裡是只有名字,還有出生年月日、身分證字號,還有家裡電話號碼都講了。
我當場撥打電話,是他父親接的,但父親冷冷的說,我不管他的事情了,還叫我有事情自己去問樹林xx廟就對了,就把電話掛了。
為什麼要問廟呢?奇怪?
除魔大師因為沒意願去收容所,就讓他離開了,至少知道他的名字,也沒有遇到魔鬼來攻擊我,第二天查資料,才發現除魔大師的戶籍原來就是在一間廟裡,
廟裡的師父叫我打電話找另一位師父,他是一位還滿有名的師父。
我聯絡上他時,他嚇一跳,詢問我為何要知道此人的狀況,我就把經過告知後,我說除魔大師現在在車站裡面流浪,師父才感慨的說,唉!他就是參不透呀!
除魔大師原本是位出家師父,非常優秀,還曾到美國的寺廟當類似住持,以及四處宣揚佛教的代表,但對於邪魔這部分,一直有自己的特殊見解,越想就越奇特,也開始有一些奇怪的舉動,然後最後一些狀況,連廟裡也受不了他了。他只好離開廟宇,回到家後,又沒有辦法與家人相處,多次發生激烈言語肢體衝突(之後與哥哥連繫上後才知道的),就離家了,他有時會跑去投靠到北投一間廟宇,但後來就不知下落了。
師父也很訝異,隔了這麼多年,還能知道他的消息
師父還告訴我一位計程車司機的電話。
對方說不可能的,他從來就不上車的。
後來我又在公館商圈看到他的蹤影,有時在翻垃圾桶找食物吃;有時就跑上天橋開始除魔了。有一天下班時經過,發現他正在天橋上揮舞著右手,突然看到有兩位警察往他走了過去,於是我趕緊靠邊停車,衝上天橋,警察看了我的識別證後,才說民眾看他在天橋上一直揮手,以為他在朝下面的車輛丟石頭,所以報警的。
除魔大師看到我很高興,一直跟警察說他認識我,我只好偷偷跟警察講,他正在做的大事情,然後表示我來處理好了。
於是警察走了,我就請他下了天橋,告訴他因為民眾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遠遠看你的動作,好像在丟石頭,但是我沒有辦法跟所有人解釋,所以萬一你還在天橋上做這樣的動作,民眾還是會打電話叫警察的。
他好像沒有聽進去,逕自離開,果然沒多久,他就又出現在天橋上了,只是揮手的動作小了很多,看起來不會這麼明顯。後來有天接到除魔大師他哥哥打來的電話(那位計程車司機告訴他的),他說在火車站找不到除魔大師的蹤影,就打來問,我說他換地方除魔了,現在在公館水源市場的天橋上,下班時間去比較有機會看到他。
他哥哥表示,對他也沒有辦法,自己跟妹妹在板橋作生意,根本沒辦法照顧,爸爸年紀大更沒體力和精神,也不知該如何處理。但是他們倆還算有心,後來還會去公館找除魔大師,只是他一直不願意就醫,也不要接受安置。我也說沒辦法,他又沒有自傷傷人的情況;而且行蹤飄忽不定,我都找不太到他人,又如何能約醫生呢?
果然之後幾年,我又沒有再看過他了,也不知他人在哪裡,繼續斬妖除魔了。
心魔才是自己最難消除的業障吧!
渡的了別人,渡的了自己嗎?那我呢?幫的了別人幫的了自己嗎?
別以為社工多厲害,每個人自己也還是會有一堆問題處理的不是很好?
我也買東西被人騙過呀!騎車闖過紅燈呀!….人哪!人心哪!
在台灣有很多另類的民俗療法,有沒有效果就見仁見智,可是不要傷害到自己或別人就好了。
在中山堂公園,常可見許多人在下棋休閒和玩樂,也有一些遊民會在那附近晃晃,有一天巡到那裡時,突然看到一位老先生(看外觀像是遊民)在燒報紙,原以為是他是因為花台旁,樹木多有蚊子,於是燒報紙想燻走蚊子,於是走向前關懷也勸導他不要燒東西。
但這位老先生不理我,後來我還是提醒她不要燒東西,不然警察會來啦!怕蚊子的話,可以到另一邊,那裡樹木少、蚊子也比較少。
老先生說:「誰在怕蚊子呀!我是受傷了,在用火療法啦!」
我仔細一看,哇!他真的是在用燒著的報紙,在自己小腿附近的一個小傷口處來回揮動。
「這樣有效嗎?要不要我帶你去醫院看呢?」著急的問道:
他說:「不需要去醫院啦!燒一燒就好了。」
這麼不怕火,難道是火星人嗎?心裡納悶著:再仔細看了一下他的身體,發現他胸口、手臂也有多處明顯燒傷後,皮膚褶皺的痕跡。順口問道:「老先生,那你胸前這些,也是以前自己燒出來的嗎?」
他不講話了,然後把報紙收一收就走,這位先生沒看過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後來不時在萬華或中山堂附近看到他的蹤影,但沒有在燒東西,只是看起來怪怪的,還是不理我。
過了數月後,有一天接到通報說,早上七點多左右,在總統府旁的台灣銀行附近,都會有一位遊民在睡覺,請社會局前去處裡。台灣銀行,嗯!雖然自己沒有錢存在那裡,但是為了穩定台灣金融,還是一大早趕過去吧!七點半到了現場,咦?一看就是那位老先生,結果他又再拿報紙燒自己了,而且這次是燒胸口耶!趕緊叫轄區警員和救護車來,後來先把他送到市療。
急診醫師看診後,認為有先留觀的必要,然後我會同急診護士和警衛,檢查他身上的東西,果然發現身分證了,趕緊抄下身分資料,回到辦公室後開始查家屬,然後發現老先生有個妹妹,住在萬華,後來打電話給他妹妹,妹妹說自己目前是住在兒子家,在萬華的一個木造的老社區裡,那個地方我知道,之前也有帶幾位遊民去那裡租房子。妹妹說他哥哥就是不知怎麼搞的,也不知什麼時候就變這樣了,常常拿東西燒自己,之前有好心讓他來這裡住,但是兩次差點把房子給燒了,所以就請他離開了。妹妹說自己生活也不好過,無法照顧啦!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只好找戶籍地的社工員幫忙了。好在戶籍在桃園
,桃園縣政府的社工謝宏益很熱心,於是打電話給謝社工。果然沒問題,他說後續要安置時請市療的社工員再打電話給他就好了。
後來我就連絡市療社工,對方表示老先生已經先收容住院了,相關後續老先生的安置事情、聯絡方式,包括家屬以及桃園縣社會局的聯絡電話也一併告知了。
後來就由政府來接手了,老先生也沒在街頭繼續燃燒自己、嚇到別人囉!
捍衛自己的權益,也應該有方法吧!畢竟我們是號稱民主法治的國家所以一切都要有法律規範,但是如果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權益時,靜坐抗爭就很難跟大家解釋的清楚了。
尤先生,很特殊的姓氏,也是很特殊的個案,他坐在火車站前的忠孝西路騎樓上應該有超過七、八年的時間了,他自己寫了一大張的陳情書,希望政治人物幫他找回他被銀行佔據的土地,也希望大家可以在經過時,給他一些錢。
遇到他時,就看到他身上披著,一大張密密麻麻陳情字眼的海報,聽他說大概的意思是,他的家人未經他同意賣掉了大家共有的祖產,所以他要來台北,希望有名的政治人物可以幫他伸冤、幫他開記者會,然後叫銀行把賣土地的錢都還回來。
好奇的問他,既然是家人擅自作主處裡掉土地,不應該是跟家人控訴才對嗎?
尤先生生氣的說,家人擅自刻印章和偽造簽名,處理完土地後,就跑光光了。
我接著說:「既然你確定是偽造簽名,為什麼不去法院告呢?」
尤先生說:「銀行跟法院都串通的,不會處理我的案子啦!」
我說:「那我是社會局的可以幫什麼忙嗎?」
他說:「那你給我錢就好了。」
給你錢?可是你不是說要來台北市要找人開記者會討公道的嗎?怎麼會要錢呢?
他說要花錢吃飯啦!
我說:「那要不要先住我們社會局的機構,離這裡不遠還供吃住呀!」
尤先生說:「那不必了,住沒兩天就會被害死!」
為什麼會被害死呢?我接著問:
他不屑的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啦!反正不給我錢,就請你離開好嗎?」
尤先生雖然有些怪怪的,但他還滿有概念的,像是他知道哪裡有免費食物可以拿,也知道什麼時候到我辦公室,有免費的剪頭髮服務,還會去參加義診活動。
跟他家人聯繫,也都表示跟尤先生無法相處,也只能任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而且他會到處寄陳情書,給總統府、市長等等,而他的寄件地址都寫著,忠孝西路與懷寧街口騎樓下,我會這麼清楚的原因是,因為這些信最後都交辦到我的手上來處理。
多次看視還請了市療的精神科醫師來看診,開了藥,但尤先生不吃,後來我想到一個辦法,就跟尤先生說,我派人每天送午餐給你好嗎?
尤先生很有個性的說,不必了,不給錢就不要來。
唉!失敗了。
過了不知多久,有一天,市療急診社工打電話來說,尤先生在急診室,要強制住院了,我嚇一跳問對方是怎麼回事?
後來聽說,好像尤先生在街頭拿石頭丟人,被警察和消防隊用救護車送來了,
後來我趕緊聯絡尤先生他妹妹趕去處理。
應該是發病了。
處理過程有些繁瑣,簡單帶過,反正後來就長期安置了。
那個騎樓也就乾淨多了。
重點是這次我沒有受傷了。
唉!誰願意一直住在機構裡,尤其是行動能力可以的人。對於精神病友,如果家人或是所謂的心理衛生服務體系健全的話,我也希望他們可以在街頭、在公園、在社區裡,自由自在的生活或是坐臥著。
只是看到他們流落街頭後,家人的疏離、醫療網絡的脫離,照護之路顛簸難行,更遑論可以自在生活在社區了。
也許去機構化已經在台灣成為主流的照護政策,那也希望真的可以好好落實,落實到社區、落實到街頭、落實到公共場所,否則天使終就會穿著黑衣,繼續在街頭漂泊著。
畢竟在台北街頭,越看越多、也越看越怕,這些精神病友流落街頭,他們要被照顧的意願低、自我照顧的能力差、重返職場的難度高、家人幫助的程度少、政府協助的資源弱。
去機構化、去機構化,想法正確,但配套措施要完善,否則就成了另一種純口號的放任政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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