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13日 星期四

七逃的浪子飄盪的浪子

 




說起貨櫃屋,又讓我想起一位老伯
--鍾老伯,他是一個典型的七逃郎,一開始認識他是在平安站,也就是說他當然是一位遊民啦!為什麼說他是一個典型的七逃郎呢?其實是因為他的外形啦!認識他時,他其實才五十多歲,常常在平安站裏吃不要錢的便當,他每次都穿一件小喇叭的西裝褲,到了夏天就更有趣了,他會常搭配一件大領的花襯衫,後來跟他混熟了,我就常笑他說:鐘仔!你每次穿那麼趴,來這裡領便當吃,不會覺得怪怪的嗎?他一臉不屑的說:怎麼會呢?我本來就跟他們不一樣,哈!哈!自己會切割囉!

鐘仔其實那時是常混在板橋的,事實上他過去也都生活在台北縣啦!所以即便是現在會跑來萬華吃便當,但是平時他還是騎著腳踏車回台北縣過日子,他比較常待在電動玩具店裡面的,至於他怎麼會有錢,我也很好奇,因為幾乎沒看過他去打零工或出陣頭,後來才知道他有一個對他還不錯的妹妹,三不五時會給他一些錢零花,所以他倒也還是很悠哉的,在萬華、板橋一帶到處七逃。

他真的很悠哉,跟他講話、看他騎腳踏車的樣子,一付就是漫遊又樂活的樣子,有時還滿羨幕他的態度,我甚至懷疑他該不會是老子投胎轉世的,一整個就是無為而治的樣子,來面對自己的人生。

也因為他的外型,所以叫他鍾老伯好像不相稱,我後來都叫他鍾仔了,鐘仔其實行為表現和自我管理都很好,但是就是貪杯,喜歡喝酒,不過酒品不算壞啦!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去工作,常常就在平安站裡面幫忙打理一些事務,所以當貨櫃屋搞好了,鐘仔表示想要住,我當然贊成囉!本來還想請他當貨櫃屋的班長的,幫忙管理,但是我實在不放心讓遊民去管遊民,所以就只是讓他住而不給他一些管理的權利,也因為貨櫃屋沒人管理,於是管理之則就落在當初是誰把貨櫃屋帶過來這裡的,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於是管理之則就落在我的頭上了。 

這兩年的貨櫃屋避寒期間,我的年假非常短,有時在家吃完晚餐就殺到萬華去顧了,好在住在貨櫃屋的遊民沒有製造太大的問題,比較讓我不滿意的,就是每次早上進去時,就會發現很多張的六合彩明牌的資料,唉!我也希望發橫財啦!

記得有一次半夜去貨櫃屋看看時,突然發現貨櫃屋旁的堤防上,怎麼有一個人在學麥克傑克森的舞步,整個人斜著站在堤防上,我趕過去一看,哎呀!那不是鐘仔嗎?原來他喝多了,半夜想要上廁所,就爬起來到外面上廁所(我就說他酒品好,知道不要在貨櫃屋裡小便),只是他整個人搖搖晃晃,好像要跌落堤防了,那下面可是淡水河耶!而且半夜三更這裡根本沒人會理他,於是我趕緊一個箭步抓住他的衣領,這樣一抓鐘仔就更放鬆了,他可以全心全意的尿尿,我卻要用更大的力氣才能HOLD住他的身體,然後我就一直罵他、一直叫他,他理都不理我,最後他尿完了還抖了一兩下身體,回過頭看到我就說:咦!楊仔,那麼晚還不睡呀!我氣死了,我說:你剛剛差點就死在淡水河了,你知道嗎?我救了你一命耶!

鐘仔沒在聽我講話,繼續說:喔!你要早點回去睡啦!然後又搖搖晃晃的走回貨櫃屋了。

第二天等他酒醒了,我又繼續訓斥他,他還是一派悠閒的樣子,真他媽的夠灑脫。

沒事時當然灑脫,但是就怕出事啦!慘的是就真的出事了,有一天和平醫院社工打電話說有一個人需要幫忙我,一問才知道是鐘仔,就趕去醫院,後來到了病房,發現有一女子,仔細一問才知道是鐘仔的妹妹,只見鐘仔整個人躺在病床上,眼神中失去了過去那個光彩,聽妹妹說才知道,鐘仔在板橋的一間電動玩具店裡玩時,不知什麼原因就突然中風跌倒在地(可能是中大牌,一時情緒激動;也可能是坐太久了等等原因吧!)

板橋中風,後來送醫後就又轉到和平醫院來,這次中風讓他行動不便,經過一陣子的復建後,是稍微好一點了,但是還是很明顯的看出他的肢體動作不協調,從這以後板橋他就很少去了,幾乎都在萬華活動。

印象中,他好像有一次騎腳踏車還被計程車擦撞,造成手臂骨折過,好像是他啦!只是遊民被撞的個案太多了,不確定了。

鍾仔狀況恢復的還不錯,偶爾出出陣頭,但是他很少出陣頭,因為要走路走很久,所以他會看陣頭的時間和陣頭的類型(最好是能坐在車上的)來決定。

不過有一次倒是上了電視,那次好像是兄弟象跟統一獅的職棒冠軍戰,那時在台北的天母棒球場開打,想當然的一定是爆滿的觀眾,所以一堆人幾天前就開始漏夜排隊買門票,只要有賺頭就有人會想辦法賺錢,所以就有黃牛票業者在遊民聚集的地方招兵買馬,要他們去天母棒球場漏夜排隊幫忙買票,然後再交給這些不肖業者以高價當黃牛票賣出。但是這是有規矩的,這些人會先跟遊民講,一定要買到票才有工錢可以拿,萬一你排很久還是買不到票的話,就一樣是拿不到走路工的錢啦!所以一些遊民就去球場排隊買票了,當然也包括鍾仔。

排隊買票為什麼會上電視呢?因為大家都在排隊,人龍很長,好像是有一位晚到的遊民,他發現自己可能買不到票,因為買不到票就領不到錢,結果他發現排在隊伍前頭的鍾仔了,就硬要跟鍾仔裝熟,然後插對排在一起,結果這個動作惹惱後排在後面的學生,大家群起圍剿那個遊民,那個遊民也不甘示弱回嗆,並且硬要拉著鍾仔下水,說他是跟鍾仔一起來排隊買票的,鍾仔很識時務的保持緘默,以免犯眾怒,學生很生氣的指著那個遊民說:好!你說你是來看球賽的,那今天兄弟象的主投是誰?你說呀!

那個遊民一時傻眼了,講不出個所以然,加上這時好幾家電視台的攝影機都對著他,他就很尷尬,學生們這時又鼓譟的大喊:插隊的滾開!插隊的滾開!那個遊民還想賴著不走,就抓著鍾仔的肩膀說,我們是一起的啦!鍾仔理都不理他,學生繼續說道:那個老伯他是有排隊的,但是你沒有,插隊的滾開!

那個遊民只好摸摸鼻子離開現場,然後學生開始大聲拍手歡呼!我就是看到這個畫面認出鍾仔的。

過幾天在平安站遇到鍾仔時,我就虧他說:喂!鍾仔!你紅了,還上電視了耶!鍾仔趕緊辯說:我是有排隊的呦!不是插隊的啦!

我說:我知道了,電視上都有講,你是老實排隊的啦!那這趟走路工你賺多少呀?

鍾仔說:1200啦!不好賺。

我說:不會吧!這比出陣頭還多耶!

鍾仔說:這排隊又不能亂跑,想上個廁所還很麻煩,不好賺。

我最後問他說鍾仔那你喜歡棒球嗎

鍾仔說:嘿!嘿!…然後就走了

之後就比較少注意他了。

91年底辭職,後來過了五個月,又重返社會局時,之後就只負責中正區,萬華我就很少去了,可是突然發現鐘仔竟然坐著輪椅出現在台北火車站,我嚇一跳,真的嚇一跳,嚇到我都忘記他是什麼原因變成要坐輪椅的,好像是二度中風吧!我猜的啦!老了忘記很多事情了。不過鐘仔的低收入戶通過了,一來年紀到了、二來身體殘障了、三則是戶籍遷到萬華,其實遷很久了,那時戶籍放在平安站,之後接手的社工有幫他安排在社區租房子,因為他行動不便,所以幫他找一樓的房間住了一陣子,他直嚷著不方便,就不住。後來又幫他找養護機構,他也嫌那裡的環境不好,太擠。唉!台北市寸土寸金,養護機構能有多大呢!反正他住哪裡都嫌。

後來他就待在台北火車站了,他自己會定時回診,而且雖然他行動不便,但是因為他有低收入戶的補助,所以一些遊民變成了他的小跟班,偶爾幫他買吃的、買檳榔、香菸等等,然後賺點小費或是分點福利等等,只是這樣就苦了我,因為火車站人來人往,尤其是很多學生晚上補習完,要搭車回家時,看到一位坐在輪椅上的遊民,無助的睡在車站門口,就會開始卯其來投訴指責市政府的無能、社工的冷血,我也只能常常去跟鐘仔規勸,但是他每次就說反正他就是死在外面的命啦!過一天算一天。

他不要住機構,其實很大的原因,就是只要住進養護機構,他的低收入戶的補助就會停掉,轉撥給養護機構,他就只剩下少少的零用金可以使用,鍾仔當然不願意啦!因為他還是喜歡吃自己想吃的東西,住到養護機構就沒有這麼多的主導權了。

因為他的戶籍在萬華,而他都在台北火車站生活,低收入戶的個案,政府每年會查一次,如果查不到當事人的下落,就會先停掉他的低收補助,有一次我突然接到萬華區公所社會科的承辦員電話,問我認不認識鐘仔,我知道是低收入戶身分的查詢,於是我就說:我知道鐘仔呀!他現在還在中正去活動(不能說流浪),我正積極協助他過穩定的生活,對方只要知道鐘仔還在台北市生活,尤其又是公務員背書證明,所以就繼續給他下個年度的補助啦!

後來我去車站找鐘仔,要他三不五時去區公所晃晃,讓他們對你有印象啦,但是他的身體狀況真的更差了,有一次緊急送醫,後來就由他低收入戶的身分和資格做後續安置處理了。

只是每次在車站,看著他用輪椅拖行時總會想起他穿著小喇叭西裝褲的風采,灑脫是一件浪漫的事,但是當你無法從貧困脫身時,瀟灑就只是一個抽象名詞啦!

生活還是要規劃比較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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