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13日 星期四

也是一位奇女子流浪奇女子



 

我對余女士的第一個印象,應該是有一次她突然跑到我的辦公室,然後就開始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霹靂啪啦像個隔壁的歐巴桑,開始講述一堆事情,從她的年輕過去和風流韻事一一陳述。

我就忍不住說:余女士呀!你來這裡到底是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她回過神講出她遇到的問題,當然中間穿插了許多她的過往和生命中的跳躍記事,讓我不斷的在她一直離題時要提醒她,然後把她的陳述拖回主題。

後來大概了解了她的問題了,原來余女士原本是北投區的低收入戶,因為有了低收入戶的資格,所以她申請到環保局的以工代賑工作,擔任清潔工的工作,每天依規定打掃馬路,其實也都很順利日子、也很ok,只是她後來聽朋友的話,跑到三芝一個很偏遠的山上,買了一間小套房,聽余女士說那裡真的很偏僻,每天到那裡的公車最後一班是下午三點半,之後就沒車了,而且那棟大樓很糟糕,好像建的破破爛爛的,她一形容她的房子,她就一肚子火,還說連鐵門都壞了,她根本不敢住在裡面。

我說那當初為什麼要買呢?她更氣的說,當初都是聽朋友講那裡有多好!多好!一時心動就簽約了,還辦了貸款。

回頭說到她到底住哪裏呢?原來她的戶籍是寄放在別人的戶口,當然也在北投區,那余女士住在哪裡呢?

問到這個問題,她也很理所當然的說:睡在防空洞呀!

我嚇一跳說:你睡在防空洞!

她說:對呀!睡了好幾年,之前我交了一位香港來的男朋友,也在這裡跟我一起住呀!

很難相信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余女士講話的方式和講話的內容,讓我總覺得她是不是有一些精神上的問題,但是這個我實在很難確認,所以就先略過了。

那她為什麼來這裡找我呢?原來她在台北縣三芝鄉,買了這間讓她恨到牙癢癢的小套房後,就理所當然的把她的戶籍從台北市遷到這裡來,哇!那可不得了了,因為戶籍遷出台北市後,原本的臺北市低收入戶身分就被取消了,沒有了低收入戶身分,自然以工代賑的清潔工作也就失去了,余女士沒有了補助、失去了工作,這時慌了,又趕緊把戶籍從台北縣三芝鄉遷回台北市的北投區,但是台北市政府的規定是外縣市遷入台北市,要等四個月才有資格申請低收入戶,所以她就只好到處想辦法,因為余女士沒收入了、又沒有家人(她有一個小孩,從小就被送去機構照顧)可以幫助她,而她又睡在防空洞,被視為遊民,於是有人介紹她到萬華的平安站吃免費的便當,那裡的社工又叫她來找我。

過程大概就是這樣啦!

我看到余女士,其實身體狀況很好,她也非常驕傲這一點,但是她年紀偏大又一張嘴巴愛囉哩囉唆的,所以我想先由我這裏派工作,做短期的協助,請余女士在平安站幫忙,一來又可以就近得到免費的食物維持生活、二來也可以繼續有工作的動力,因為有些人當他一閒下來後,要再動起來工作,就粉難囉!為了可以延續未來,當她的低收入戶重新申請通過後,再去擔任真正的以工代賑的工作,所以就先跟他提出這樣的服務方式。

余女士當然很高興的答應了,她還一直告訴我怎麼搭車從北投的防空洞到萬華的交通路線,我怎麼想都不認為是真的,因為自己認識的東西太少、想像力太狹隘了,加上北投很少去感覺很遠,怎覺得是她隨便講講的,反正我也不以為意囉!因為只要幫幾個月就可以了,那就隨她講了。

余女士真的很熱愛工作,除了那張嘴巴讓人受不了外,就是喜歡東罵西嫌然後認真工作,開始工作後,她就每天來萬華了,有事沒事就會跑來我這裏,找我大吐苦水,抱怨她的過去、她的人生、這個政府、這個社會,反正無所不抱。

過了一陣子後,她有錢了,就除了來我這裏抱怨外,三不五時就會帶一些水果、餅乾等等,而且她知道我們會拒收,所以常常一進到服務台,就把東西往服務台一丟說:拿給楊仔,就跑了。服務台的志工也來不及反應,就只好放著,那我也沒辦法囉!就把這些東西放在櫃檯,讓那些來等剪頭髮或是洗澡的遊民自行享用吧!這也反映出余女士重義惜情、有恩必報的性格,我想搞不好就是這樣,她才會被朋友騙去買房子囉!

後來她低收入戶重新申請通過了,我這裏的派工也結束了,但是余女士愛上了萬華,她就常長跑來這裡串門子,除了我這裏外,她也愛跑去勞工局街友工作站,後來好像真的找到一份清潔的工作,做了一陣子後,等到低收入戶的以工代賑申請通過,她才又回復到她以前的生活模式。

因為她的狀況很不穩定,所謂的很不穩定,是說她講話的內容跳來跳去的,有時候我都會忍不住打斷她的話說:你到底今天來我這裏是有什麼事嗎?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反正就是找人說說話而已啦!然後到處拿東西送人。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她扛了一缸醃漬好的冬瓜,大大的一缸,玻璃瓶裡面有黃豆味增等傳統的方式,醃漬了一塊塊的冬瓜,她也是拿來就跑了,我後來知道氣死了,因為這一缸要我怎麼處理呀!又不能拿來當零食給其他遊民吃,後來就先放在辦公室,然後我就趕著出去處理事情,這一缸的冬瓜就放在辦公室好一陣子,我自己都不記得這件事了。有一天我過了中午回來辦公室,剛好同事在吃飯,督導看到我就大喊說:運生!這裡有醃好的冬瓜,好好吃!你要不要吃?

我一看,心想:哇!那不是余女士拿來的冬瓜嗎?怎麼被開來吃了。我也不好意思點破,就趕緊說:謝謝督導,但是我很怕吃冬瓜。

就這樣,這一缸的冬瓜慢慢的被解決掉了,他們知道這個冬瓜跟我有淵源,但是不知道是余女士拿來的,每次問我這個冬瓜是從哪裡來的,我就含糊的說就是別人送來的啦!

因為太好吃了,督導他們之後常常還會問我說,還有沒有醃冬瓜了呀!哈!哈!真尷尬。

有一次我偷偷問余女士說:你那個醃冬瓜是在哪裡買的呀!

余女士說:什麼買的,是我自己做的。

我說:你怎麼做的呀!那不是要醃很多天嗎?

余女士說:對呀!那個很費工,我都是在北投那個防空洞裡面處理的呀!不然我哪裡有地方可以放呀!

哇!這個秘密絕對不能說出去,那個醃冬瓜是從防空洞裏來的,不然同事一定會吐出來。

我後來終於確定余女士真的住在防空洞裡,是有一次我帶著幾位遊民(那時候我有組一個寄居蟹工作坊),到北投山上的一個低收入戶居住的大同之家,去幫一位老伯伯整理房屋,就在打掃完畢下山的途中,我就親眼看到余女士從一個防空洞裡走出來,然後拿起一個木板把洞口給擋起來才離開,這個動作終於讓我相信了她住在防空洞裏。

後來她又來我辦公室,我趕緊跟她確認,果然那一天看到的真的是她,實在太神奇了,後來再聽她講防空洞裏的生活,真的是讓我大開眼界,好想去那裡實際了解一下,感覺裡面的空間很大,而且她的兒子她的男朋友(至少有兩位)都有在那裡住過好一陣子,實在很難想像。

但是後來余女士沒住了,一來聽她說有不良少年會去她那裡丟蛇、丟鰻來嚇她,還會偷看她洗澡,讓她很害怕。二來跟我們熟了,她大概也知道社會福利申請的資格和條件,所以就搬來萬華了,不過她之前是先把戶籍遷到萬華的一個民間單位,有趣的是她不知道怎麼了,竟然跑去參選萬華的里長,是真的有趣登記喲!當初她跟我講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在鬼扯,沒想到選舉資料里里長候選人名單,還真的有她的大名,後來問她選舉狀況時,她淡淡的說她只得了三票。

我笑著說:不錯呀!除了你自己一票外,還有兩個人支持妳。

余女士卻說:我自己沒有投票啦!

我說:為什麼呢?你可以投票吧!

余女士就不好意思的說:她那天忘記是投票日了。

後來我換到中正去區服務,就很少去萬華,也很少在有機會看到她,她偶爾來我中正區聊一下,後來就斷了音訊。

一直到今年,我在地下街閒逛,走著走著就上去中興醫院,剛好在門口遇到余女士,她剛好看病回來,然後閒聊了幾句,原來她現在正式在萬華租屋生活了至少籍在人在這樣比較好,她住在西昌街的地下一樓,對於西昌街我一直一種莫名的嚮往,然後她就邀我去他那裡,看她的一份公文,她說自己看不懂。

於是我就跟她撘公車過去,哇!西昌街的地下室耶!一直很好奇,所以就很高興,那一天是下午,一堆流鶯姐姐蹲坐騎樓閒聊,我就跟著余女室穿過他們,然後進入一間大樓的地下室,哈!哈!真過癮。

這裡的住宅格局實在太有意思了,雖然簡陋、壅擠、粗糙又明顯有公安上的問題,但是那裡卻有著另一種生活型態的形成,裡面的房客反正就是在貧窮線下載浮載沉的弱勢族群,真的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活著真的不容易,但是還是會要想辦法活著,就是這裏展現給我感動的生命力。

余女士的房間,那裡都是木板隔間啦!小小一間,她的房間說亂嗎?有一些,後來我看了她的公文,意思是說她的低收入戶的問題啦!因為她的小孩已經成年了,具有工作能力與扶養的義務,所以是政府給予的低收入戶補助無法像過去一樣那麼的多。

余女士非常生氣表示,她的小孩從小就是請機構照顧,這點讓余女士過意不去,所以現在即便兒子長大了,她也隨便兒子想做工作或是不做工作都沒關係,還一直給他錢花,余女士表示這是過去虧欠他的,所以要彌補他、要寵愛他。

閒聊了幾句,因為隔壁間的女生開始鬼吼鬼叫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余女士講話的聲音太大聲、太激動了,所以我怕造成鄰居之間的不睦,就趕緊告辭離開

。

我想等我有錢了,我也要在西昌街租一間地下室的雅房當辦公室,這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進出那裡,了解那裡的住戶了。

至於余女士,其實她的生活照顧上,她自己倒是還滿好的,至少是現在看起來啦!因為她很好心、也很單純,所以會讓人很擔心。

只能說希望好心有好報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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