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13日 星期四

台汽六人幫,每天鏘鏘鏘

 





台汽六人幫,每天鏘鏘鏘

話說從我開始在台北市政府當遊民外展服務的社工員後,除了龍山寺和台北火車站外,台汽西站(就是之後的國光西站)也是我的一個服務重點,因為那個地方其實不大,但是長期聚集且狀況很差的遊民不少,經過一個一個的協助(其實也只能一個一個輔導)後,有的安置了、有的返家了、有的過世了,慢慢的就比較好了,其中比較麻煩的就算是這個「台汽六人幫」了,「台汽六人幫」是我自己亂取的,因為他們其實只是因為聚在車站流浪,彼此利用彼此的缺點和優點來謀取生活物資,所謂的缺點就是利用自己受傷或不堪的外觀,搏取民眾同情;而優點就是其中幾個遊民很會能言善道的遊民就會在旁幫忙搭腔,增加民眾給予金錢的機率,那又沒優點、也沒缺點的遊民,就是幫忙跑腿打雜,買買吃喝跟藥品等等。

「台汽六人幫」的成員,主要是小張(小兒麻痺患者),口才一級棒、阿珠(自許是小張的女朋友)有智能障礙,偶爾打雜幫忙的柯先生,他有一輛腳踏車(其實他有過非常多輛的腳踏車,至於原因大家去想吧!)愛喝酒,專責採買吃喝物品跟跑腿處理事情、黃老伯,兩隻腳容易潰爛,應該是蜂窩組織炎、蕭伯伯行動略為不便,外觀蒼老再加上氣質出眾的老先生蔡伯伯,就剛好六個人了。

他們不是一開始就同時出現後變成志同道合的換帖好兄弟的,而是因為陸續來到車站,配合彼此的狀況和謀生的技巧成功整合而成為一個團體的,裡面最核心的人物就是能言善道的小張了,他將雙腳潰爛的黃老伯、行動不便的蕭伯伯以及氣質出眾的蔡伯伯,成功的推銷給台汽西站裏來來往往的旅客,而賺取同情的金錢濟助,至於阿珠和柯先生其實只是他的跟班。

我摸熟這裡的生態後,其實非常討厭小張,但是他也是讓我很快混熟西站遊民圈的功臣,真是一個讓我又愛又恨的傢伙。

這些人後來都離開了,簡單來說,小張後來依附母親,成功的申請到低收入戶(現在常常在萬華跟其他的遊民喝兩杯);阿珠則因為小張的移情別戀,失望之餘離開了這裡,跑去萬華龍山寺那邊流浪了;柯先生後來被我帶去平安站,然後就在那裡生活了好幾年,之後就下落不明囉!蕭伯伯行動不便,加上生病了被我安置在收容所,之後因病而過世於和平醫院。

剩下黃老伯和蔡伯伯還沒講,因為接下來就是他們的故事了,黃老伯其實不老,大概才六十歲左右,可是只要跟他聊幾句,你就可以非常清楚的知道,他就是一個很油條的人,他沒有太傲人的工作經驗,反正就是這邊做一做、那邊做一做,過去的家境不錯。也開過小公司。唉!後來自己太花心,家沒搞好,又不用心經營結果毀了公司,讓公司沒賺頭就垮了,然後就流浪街頭。他應該是有糖尿病,加上睡在外面自我照顧不易,所以他的腳很容易潰爛,也不容易痊癒,每次看到他,都一直有黏液在雙腿滲出,加上一些腐爛的惡臭,讓人不忍,所以很多乘客在車站等車時都會注意到他,等到上車前,都會忍不住掏一些錢給黃老伯,並且叮嚀他要去買藥來治療腳。

黃老伯確實會拿錢去買藥,但是比較大一部分的錢就是拿去吃吃喝喝了,認識他後,其實很擔心他的腳。我帶他去中興醫院很多次了,只是每次拿的藥,他都不按時吃,有時甚至刻意不吃,所以他的腳就是這樣,有時好有時壞、有時不臭有時很臭、有時乾淨有時流膿,為了他的健康就常常被我叮,講了幾次後,有時他也會發火回應我說,他腳的狀況他自己知道,反正會痛到自己受不了的時候,就自己會去看病啦!所以他就一直保持著雙腳留著膿帶著臭味;但又不具生命的威脅程度的狀況,看在我眼裡,就是在玩命啦!

過去遊民看病有點麻煩,所以當時慈濟人黳會一年三節(端午節、中秋節、農曆新年)都會在萬華辦理免費的義診活動,以前他們這一票還是會自己去看病,但是有時候就懶的去,都要看狀況啦!記得有一次義診,那天是寒流加上下雨,他們覺得很麻煩不願意跑去萬華看病,我還專車來車站載他們六個,因為一次裝不下,就請其中一位坐到行李箱囉!反正一下就到了,後來看病我又載他們回來,只是在回來時我不敢停在車站,免的被人投訴說社會局把遊民載到車站放,所以我開到車站旁的路邊,再請他們走一小段路回車站休息。

只是他好像也習慣這樣的賺錢方式了,所以要改變實在很難,加上三不五十小張會帶著他們四處溜搭玩樂(因為小張是小兒麻痺患者,所以也走不太遠,其實就是在車站周圍商圈晃晃,也因為如此才會被我常常給看到)後來我想這樣不行啦!人家說打蛇打七吋、擒賊先擒王,所以我就先拿小張開刀了,幾個月的纏鬥之後,小張放棄了這裡的地盤,小張走了、阿珠也閃了,柯先生也被我帶走了,就只剩下這些殘兵老將了,後來蕭伯伯生場大病,我也就順勢安置,之後就只剩黃老伯一個人在車站裏「討」生活了,但是他一個人,沒人在旁邊搭腔當說客,收入就馬上銳減,於是他有了危機意識就開始擴大自己的「服務範圍」,也就是不僅只是在台汽西站裡面討生活了,所以台汽的北站、東站到台北火車站,都有看到他的蹤跡,但也因為這樣,我也反而不容易掌握他的行蹤,雖然他有我的辦公室地址和電話,但是他才不跟我連絡呢!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出現在我的辦公室,一臉焦急的樣子,我仔細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後來在長安西路的一個小巷子裡的小旅館長住了,但是最近沒錢付房租,身分證被房東給扣住,要他補足欠款才可以離開,他一時沒有錢就才想到我啦!所以才出現到我的辦公室。

因為身分證很重要,另外我也想跟他保持聯繫,所以就答應支付他的欠款,於是我就跟他回那間旅館了,那間旅館好可愛,是在地下室裡面的,裝潢就像是早期的旅社加酒店的裝潢方式,門口兩只大大的黃燈籠,大廳裡面掛了一些山水畫加上一堆聖誕燈閃來閃去,我一進去看到後就一直笑,櫃檯的老伯一頭霧水的看著我,一臉疑惑,這真的是一家小旅館,只有地下一樓,旅館沒幾個房間真,不知道怎麼會有生意撐到現在,我笑著付完欠款後,黃老伯就拿回身分證,然後也離開了,因為他的腳還是那個樣子,我就請他去收容所暫住,他也答應,所以就在收容所住了一陣子,也真的把他的腳治好了。

但是他真的只有住一陣子,因為他又受不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和無拘無束的生活,所以就選擇離開收容所了,問題是他又沒地方去,而且他沒臉去找他的子女求助,只好繼續在外流浪,沒多久他的腳又爛掉了。

但是他好像覺得賺的錢太少了,不知道是他自己覺得可能是腳爛的不嚴重,還是怎樣,這次他就刻意不去看病拿藥,不過身體狀況的好壞拿捏不容易,有點玩過頭了、也玩出火了,他後來昏倒路邊,被送到中興醫院,醫院社工通知我,並說黃老伯狀況很差,已經要發病危通知了,結果住院沒多久,就過世在中興醫院,相關後事就由醫院社工做聯繫,我不贅述了。

「台汽六人幫」,剩下氣質出眾的蔡伯伯,為什麼說他氣質出眾呢?其實是蔡伯伯舉止談吐都很優雅、斯文(跟我一樣喲!),跟他們其他五個完全不同,蔡伯伯也很少跟他們一起吃吃喝喝,保持著疏離的距離,但是這也就是小張厲害的地方了,我非常佩服小張做人的社交技巧,雖然蔡伯伯跟他們不同掛,但是當有好料時。小張還是很大方的分給蔡伯伯享用,所以蔡伯伯也不會很排斥在車站裡面跟他們裝熟,但是要出去集體活動時,蔡伯伯就不願意了。

某種程度來說,蔡伯伯很孤僻,我跟他聊過但是他應該有些苦衷和顧慮,他只肯說自己是高雄人,對於自己的過去,他常常用尷尬的笑聲帶過,所以我也不清楚他的過去。他在車站裏,老是喜歡穿著一件綠色的軍用短內衣,即便是寒流來時,他也這樣穿,我給他外套,他也只是披著而已,天氣一暖就把外套丟了。

一開始他對於我的協助,都是婉轉拒絕,後來看我跟其他遊民聊天久了,他也懈下心防,跟我講他的基本資料,但也就只有基本資料而已,只是他的外省腔太重,我實在聽不懂,後來請他用寫的,他一寫下自己的名字後,我嚇了一跳,因為實在是好工整、好漂亮的字跡,根本就是王羲之投胎的嘛!我想他以前不是做文書、就是當高官,但是他不願意說就算了。

因為我猜他可能有榮民身分,後來我先打電話給榮民服務處,確認蔡伯伯是不是榮民身分,後來發現不是榮民,只好算啦!聊了幾次後,有一次他突然同意跟我去收容所,我聽了超開心的,畢竟他年紀這麼大,還睡在外面不好吧!我趕緊開車來台汽西站,接他到了收容所,我看他那件已經黑透了的綠色內衣,實在很不舒服,我就請他換掉,沒想到他一脫衣服時,我就趕緊制止了,因為他長年穿著這件衣服,又沒有脫下來換洗,所以汗跟污垢已經將衣服和皮膚黏在一起啦!他用力一脫,我就看到皮膚開始滲出血來,所以我叫他先不要脫,我趕緊請收容所護士過來,收容所護士瞄了一下後就很熟練的剪開衣服,然後用棉花棒和聶子把貼在皮膚的布料給處理掉,當然血就一直流出來,雖然流不多啦!但是我看的心驚肉跳,不過那是皮外傷,後來擦擦優碘就OK囉!

在收容所住了幾天後,告知蔡伯伯後續安置的問題,將會由戶籍地高雄縣處理,意思是伯伯要回高雄縣常住喲!蔡伯伯點頭同意,所以就做後續安置協調,

因為蔡伯伯的戶籍在高雄縣,後來我就聯繫高雄縣社會局,將蔡伯伯送回高雄縣的老人養護機構安置。

到現在已經過了八、九年了我,還是記得他的名字,因為他寫字實在太好看了,另一個因素大概是我寫字實在太醜了,所以造成反差的印象很深。

這些人離開後,加上陸續安置了幾位,車站就沒有什麼遊民了(畢竟會聚在台汽西站的遊民本來就不多)。

有一次台鐵火車站要開一個遊民會議,過程很無聊就沒記得內容了,只知道他們的站長突然很感慨的站起來說,他對於火車站裏的遊民一直很困擾,不知道要怎麼解決,還好以前上班時撘公車,就會先到台汽西站裡面逛逛,看到裡面的遊民後再回火車站上班,看到火車站的遊民就比較釋懷了,因為可以解釋成交通樞紐,都是遊民容易聚集的地方。

可是他有一天再經過台汽西站時,突然發現裡面竟然沒有遊民了,他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所以站長就在會議中感慨的說,期待台北火車站裡面也沒有遊民聚集的一天早日來臨。

哈!哈!難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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