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不放空、小房小天空
中山堂前面的公園,一直是很多人在下棋聊天的地方,也是我認識顧伯伯的地方,會認識顧伯伯就要從夜訪說起了,為了清點遊民的人數,我每年會自己辦三次夜訪,而清點人數的活動,大都是晚上點開始,然後帶著役男在中正區遊民睡覺的地方,做簡單的清查、估算,我們不會打擾他們的睡眠,所以大都只是遠遠的清點,而不會每一個都叫起來查資料,除非遇到特殊的個案才會多聊一下。
中山堂那邊的遊民數量不多,但是分散在很多小點裡面,像是停車場、還有旁邊一家診所的走廊、還有公園裡面的圓環和涼亭裡等等,要睡在公園裡面其實不容易,因為那裡樹木花草很多,所以蚊蟲數量也非常的眾多,要在裡面睡覺,一定要有銅筋鐵骨的堅硬皮膚,或是足夠數量的蚊香才行。
有一次夜訪時,突然發現涼亭裡怎麼搭起帳棚了說,趕緊過去了解一番,仔細一看,裡面真的睡了一個人,於是輕輕叫醒他,原來是一位老伯伯,他說自己姓顧,後來我說要看一下他的身分證,但是顧伯伯說他的證件都掉了,我就記下他表示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因為夜深了怕妨礙他睡覺;也因為我們要繼續訪查,所以就相約第二天在原地見面。
第二天早上,我依他陳述的身分資料,查了一下戶籍資料後,還真的是有這號人物,而且年齡已經超過65歲,又沒有結婚和小孩,所以應該很好處理,只要他相信我的話啦!
確認後,我就趕去中山堂前面的公園,顧伯伯果然在,其實他一直都在,只是他平時都隱身在這群下棋的伯伯們中,有時一些老鄉會帶他去吃個飯,或是給他一些金錢幫助。
他年輕時到底做了些什麼,我已經忘光了,但是確定的是,他不是榮民身分,所以榮服處那邊查完後就不需要再聯絡啦!顧伯伯非常客氣,什麼都說不需要,我不曉得是不是防備心太強,所以一開始只能常常跟他聊天。
後來我發現有一個伯伯,常常會給他食物,而顧伯伯倒是非常欣然接受的,所以我就跑去跟那個伯伯打招呼!
「伯伯好!我是社會局的社工啦!」
伯伯說:喔!你好呀!有什麼事呀!
我說:您認識顧伯伯多久啦!我看他跟你很熟耶!
伯伯說:認識他很久囉!都在這裡認識的呀!你問這幹麻呀!
我接著說:是這樣啦!顧伯伯好像是睡在這個公園裡面,我想應該可以幫忙他,只是顧伯伯好像不太相信我。
伯伯說:對呀!那個老顧就是睡在這裡啦!流浪漢啦!
伯伯接著說:你們社會局能怎麼幫他呀!
我說:如果他現在要住的話,我可以安排他先住平安居或收容所看看,不過我看他應該不會想離開這裡啦!
伯伯說:對呀!老顧在這裡很久啦!不會走啦!每天看人家下棋很有趣啦!
我說:因為他沒有身分證,所以要申請福利有難度,我想帶他去辦身分證,只是他好像都不太理我耶!不知道伯伯能不能幫忙勸顧伯伯一下,看是要他自己去辦,還是我帶他去辦都可以啦!身分證有了申請資料比較容易,因為我查過他的其他資料,基本上沒問題啦!應該很快就會審核通過。
伯伯就喊著說:老顧!來!老顧!
顧伯伯就聽到聲音後走了過來,伯伯接著說:老顧呀!他是社會局的啦,他要幫你辦身分證,去申請補助啦!有錢領啦!你就跟他去啦!他不會騙人啦!
有認識的人背書,顧伯伯就比較放心了,後來我就陸續幫他辦身分證等資料
,過程中沒發現的是,這個公園除了單純下棋(其實也沒多單純,也有些是在賭現金的啦)外,也還有一些人是在找這些老人下手的不法份子。
記得有一次在辦公室,突然接到一通電話,一位男性態度很不客氣的質疑我,為什麼要帶顧伯伯離開中山堂公園。
我反問對方的身分時。
對方說他是顧伯伯的朋友。
我說:因為你不是他的家屬,基於個案保密,我想我不方便說,你自己去問顧伯伯吧!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朋友,他就會告訴你吧!
對方火了,開始大罵,然後威脅要告我。
我也不客氣的說:如果你真是顧伯伯的朋友,他就會告訴你,不需要我講吧!我也不方便在電話裡告訴你呀!萬一顧伯伯其實不想告訴你,有關他的事情的話,我就這樣因為一通電話打來,我就要把他的事情都講出來,對顧伯伯不太好吧!
對方非常不爽繼續落狠話,然後掛了我的電話。
我後來還跑去中山堂問顧伯伯,有沒有一位先生在問你的事情呀!
顧伯伯歪著頭想了一會說:沒有呀(不過事後我發現,顧伯伯有一些不知道是健忘還是癡呆的問題,很多事他都說不記得了)!
過了一陣子,我忘記什麼時候了,有一天我開車帶著實習生要去平安居,我還記得就在環河高架橋上時,突然手機響了,市政府裡面的社工室同事打來說:運生呀!你認不認識一位叫顧XX的老伯伯。
我說:認識呀!我正在幫他辦證件和準備申請低收的事情呀?怎麼了呢?
同事說:在市府一樓的聯合服務中心,有一位先生帶著顧伯伯說要告你耶!
我嚇一跳,我說:他要告我什麼?
同事說:對方好像說你帶著顧伯伯去做一些壞事!
我說:我就只有帶他去戶政事務所呀!其他什麼地方也沒帶他去過耶!
後來就由聯合服務中心的值班同仁處理,不過最後那位先生堅持要告我,應該說是檢舉我吧,後來就寫了一張意見函,說我楊運生服務態度不佳!
唉!他真的不認識我,我楊運生就是靠態度不佳和沒大沒小以及脾氣暴躁和髒話連篇,這幾個工作準則在社工界混的呀!(我真不是個好公務員和社工員啦!)
告就告囉!
後來那位先生又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來,我也很想見見這號人物,究竟是有什麼企圖,所以我希望跟他約在中山堂公園,跟顧伯伯一起把話講清楚。
(不然我怎麼知道顧伯伯是認識他或是相信他的呢?)
可是對方真的跩的很,說自己很忙都沒有時間(這麼忙?還有時間殺到市政府告我!)要我現在到西門町的鴨肉扁店找他(因為他現在正在這裡吃麵),我想我幹麻去店裡面,在他吃飯的位置跟他討論呢?好像是去負荊請罪。
我客氣的跟他說:我現在是上班時間,不適合進出營業場所。不然我到了中華路和武昌街口時請他出來談。
他就勉為其難的同意了,後來我到了,他也從店裡出來了,看那個樣子就像個欠扁的過氣的中年老混混,不曉得在跩什麼。
反正聊天內容,還是官話滿天飛,一點都不務實,我就是吹捧他的熱心幫忙,為市政府減輕了很多負擔,然後他就得意的一直笑,他講什麼我也都不記得了,因為我一直不想看他的嘴臉,我怕我ㄧ衝動會一拳就過去了。
不過倒也套出來他的名字了,他還說自己就住在中山堂旁邊的力霸酒店(倒掉的那棟大樓),我想他應該是有錢人,不然也不可能這在這個區呀!他就是很得意的笑著,並說自己多罩得住,認識很多達官貴人。
雙方亂扯一下,然後他就趕回去繼續吃麵了,我也就閃了。
後來我去找顧伯伯,問他為什麼要去市政府,他就說我也不知道呀!那個人叫他去他就去。
我說:他是去告我耶!
顧伯伯睜大雙眼說:告你什麼!
算啦!多說無益。
後來我又去找之前那位跟顧伯伯熟稔的伯伯聊天,問到這位仁兄的事情時
,那位伯伯氣呼呼的說:他是個壞人啦!跟幾個流浪漢住在那棟大樓裡,手就指向公園旁那棟看起來破舊的大樓。專門找人的麻煩,又愛喝酒,不要理他啦!
哇靠!果然是人要衣裝,真他媽的給我裝肖惟,看他的樣子,我還以為是個暴發戶的後代,才會住在那裡,裝個什麼樣子,原來只是睡在這棟大樓,而不是住在這棟大樓啦!
回過頭提醒這個伯伯,要轉告顧伯伯啦要小心喲!
我本來打算要幫顧伯伯,找在西門町那棟很多榮民注的便宜大樓的,但是剛好滿床了,沒辦法!
後來伯伯也問我說:那老顧怎麼辦,這樣睡外面也很危險呀!
我說其實要找一個房間讓他住,最好能夠設戶籍啦!這樣申請低收入戶比較好。
結果伯伯說:不然你去找另一個伯伯,他在中華路那間福利中心門口賣藥
!
咦?租房子去找一個賣藥的?這是什麼情形!
後來才知道,在那裡賣藥的伯伯,也是自稱是一間公寓的管理員,這間公寓更厲害了,它是一間在西門町裡面的一家唱片行後面,所以每次進去時都要穿過唱片行的店面,才進的去這間公寓,所以感覺很有趣。我第一次去的時候,我嚇一跳,因為一上樓打開門時唱片行,員工就會看著我們,然後就低頭繼續做事情了(他們好像很清楚誰是顧客?誰是住戶了),我們就逕自走過店面賣場,然後開了另一個暗門進到另一個世界。
裡面一樣很老舊、混亂,走道間還有一大堆新的成衣,裡面就隔了幾間房間,讓一些老兵老榮民住。
所以就叫他管理員伯伯好了,因為我忘記他姓啥了?到了這裡,實在很難走路,到處都堆了衣物,管理員伯伯也知道老林的那棟公寓,唉!西門町不大,租屋的老兵也不多,所以大家都聽過對方了。管理員伯伯開始說老林那棟公寓有多壞,對住戶有多不好等等,我心想這應該是標準的鱉笑龜沒有尾巴吧!
我忍不住打斷管理員伯伯的話,然後說:請問顧伯伯如果要進來住,那他住哪裡呀!
管理員伯伯指著一個小空間說:就睡這裡呀!我嚇一跳說道:可是這不是廚房嗎?
管理員伯伯說:哪裡有什麼廚房,這裡又不能開火,可以睡啦!不然算便宜一點,一個月二千元好了。等其他人有搬走,騰出空房間後,再讓顧伯伯住。
我說:我還是找顧伯伯來看一下,他同意才行啦!還有你這裡要可以讓他設戶籍呦!
管理員伯伯說:這沒問題啦!好幾個都設籍在這裡,這我會辦啦!你說的老顧,我也認識啦!不然就去公園找他囉!
到了公園,果然顧伯伯一看到管理員伯伯,就很親切的打招呼!後來也同意住那裡!
可是在還沒有通過低收入戶前,顧伯伯的房租和生活費用,我必須提供,但是想到顧伯伯常常失憶,加上那個跩跩的傢伙在這裡虎視眈眈,為了避免意外惹上身,所以每次給顧伯伯錢時,除了請他簽收外,我還帶一台小DV錄影,證明我的錢有給顧伯伯,免的到時後他又跟別人說,他沒拿到錢,那我就慘啦!
除了這之外,有時我會用他們的名字去google搜尋一下,看看有沒有一些發生特別的事情,因為顧伯伯的名字滿特別的,結果我ㄧ搜尋,發現有一個人的名字跟他只差一個字,應該是他的旁系親戚吧!而且在某醫學大學當所長。
所以我就很冒昧的打個電話過去,對方嚇一跳說:我怎麼找到他的,我大概解釋完後,就問一下他對於顧伯伯現在的狀況,是否有家人可以提供協助。
畢竟家才是生活的核心。
對方很婉轉的表示,自己只有在小時候看過顧伯伯幾次而已,後來整個家族也散了,應該沒人會提供協助。
好吧!家人都這樣講啦!咱們政府就義無反顧的照顧囉!後來顧伯伯的低收入戶通過了,也有生活補助,所以就可以比較安全的在社區生活(假如沒有被其他人騙的話)。
我也就偶爾才去公園看看(畢竟台北火車站,才是我的主要戰場),有時經過中華路時,就會跟在擺地攤賣藥的管理員伯伯打個招呼,問問顧伯伯的狀況。
管理員伯伯賣的是香港腳的藥,只是我實在不太敢買,畢竟還是要衛生署檢驗合格的藥,比較保險吧!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