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裡的家庭、鬼魅般的愛情
鬼屋,是一個早年在萬華,遊民跟警察對一棟房子的稱呼,現在已經沒有遊民住了,而是變成一般居民居住的建築物了,但是在以前,那裡可是萬華的一個地下遊民收容所,因為裡面住了近二十餘位的遊民耶!
那是一棟,應該說是兩棟連結起來的建築物,中間是一個很大的天井,大概是四、五層樓的建築物,一棟沒有人居住的建築物。
為什麼會沒有人居住呢?據警察後來跟我說的,好像當初建商跟地主談好後,就開始動工興建,但是等到完工後準備賣時,突然又有其他的地主露面表態,並要求分產權,建商後來談了幾次都談不攏,火大了!乾脆就擺給它爛,不賣了,放著養蚊子吧!
遊民怎麼會放任資源的浪費呢?慢慢的,有幾位遊民發現了這棟封閉的空屋,開始想辦法溜進去。於是鐵門一開始只出現了一個小洞,後來整個鐵門(是指旁邊的側門,而不是整個大的電動鐵門旁)就開了,然後遊民開始進住了,消息也傳開了越來越多的遊民慕名而來long stay。
由於沒水、沒電又沒人管理,所以後來問題也就越來越大。
因為很多遊民的習慣,還是離不開酒,喝酒時的喧鬧、爭吵,讓社區居民抓狂。而喝酒後的隨地便溺,讓這棟房子更髒、更臭,所以我也常常去裡面探訪,特別是冬天時更是密集,就怕酒醉後的遊民因為失溫而掛點了。
為什麼會叫鬼屋呢?原因很簡單,就是死過人啦!我印象中就死了兩位,一位是因為所謂的「飢餓死」的,這個名詞也是後來看報紙才知道,這位遊民是酒癮非常重的個案,他醒來就要喝酒,而且不太吃其他東西了,所以那時死亡登上報紙時,在記者拍的照片上,就明顯看到他的周圍其實有很多食物和水果(當然還有酒瓶啦!),但是他都不吃身邊的食物和水果只願意喝酒,所以就死了。
另一個遊民的死亡原因,就比較特別,這還是住在一樓的遊民---老魏告訴我的,老魏說有一次有一個男的進來這棟鬼屋,氣呼呼的逐層、逐間的在搜尋一位男性遊民。在吵鬧的過程中,有一位男性遊民醒來了,以為是他的女朋友的老公來找他算帳,所以一時情急,想跳過天井從後棟建築物逃走,但是一時失足就從樓上跌下來,摔死了。後來因為死過人就彼此戲稱這棟房子叫鬼屋了。
說起老魏,他住在這棟鬼屋很久了,他一直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的問題(所以之後看到他就視力變很差和行動很緩慢),他那時在鬼屋裡還算有一些份量(但是他的處事態度很正確,不去做管理和仲裁,因為遊民裡的份子太亂了,怎麼處理都會得罪人引來殺機),所以我常找他幫我注意一下這裡面的狀況(就是觀察就好,不要干涉),老魏在這棟鬼屋裡也很會結合社區的資源,因為鬼屋裡沒水、沒電,所以免費的燃料跟照明是很重要的。在老魏住的地方和他的廚房裡(他住在一樓的天井旁),常常有一根根很大隻的蠟燭。哈!哈!想也知道是跟廟宇拿來的(結緣品),除此之外,我也常看到很多炸好的魚和醃好的豬肉以及水果等等。老魏也擺明了講,那就是廟裡拿的,先跟神明借用的供品啦!
他們幾個住一樓的遊民,在廚房弄了一個小火鍋,擺了幾罐瓦斯罐,餓了就把食物(這些醃製好的供品)丟進去,熱開了就吃。
老魏這一群人就靠這樣免費的住所、免費的燃料和免費的物資,生活在這裡很久很久的時間。
其實我一直沒有讓這個住所曝光,因為這是遊民在龍山寺附近,可以找到的很大的棲身之所,只是這也是現在遊民的問題,自我管理能力不足,誰都知道任何人都有權利使用公共設施與公共空間,只是很多遊民的一些行為,讓民眾害怕、讓遊客擔心、讓居民不安,所以不希望遊民出現在公共場所或是自己住家附近。
這個鬼屋也是這樣的,因為地主他們主要是住在台北縣,建商也不管了,所以其實只要鄰居不抱怨,就可以相安無事。可是有些遊民朋友來了以後,大概自認也住不久;而且也不是自己的房子,沒照顧的必要。所以就很隨性的便溺、很灑脫的喧嘩、很高調的打鬧,所以抱怨聲和投宿的信件,開始在社會局和警察局到處流竄。
在多次的拜訪和訪查中,有一天寒流的晚上,會同民間單位到這裡提供熱食給遊民享用時,老魏突然跟我說三樓的一個房間裡,有來了一家三口在流浪,其中一位還是小朋友。唉呀!這還得了,於是我們就趕快上去一間間找,終於發現了這一家人。
我稍微看了一下房間的環境,還算不錯(跟其他房間的遊民比起來,乾淨到算是有潔癖了),裡面也是用蠟燭在照明,還有好幾桶水作日常生活用。
我簡單詢問後,表示第二天早上請他們別離開,我會來看看。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再次到鬼屋探訪他們一家三口,果然待在房間等我。
仔細聊了一下(詳細的細節,我差不多全忘了,趕緊把依稀還記得的寫下來),
他們雖然是三口人住在一起,但卻不是一家人(從法律的觀點來看)男的姓呂,看起來就是很滑頭又油腔滑調的人,也是這三口人中的發言人,超級會講話又愛搶話,女的是花蓮的原住民,她的配偶是老榮民,因為感情不睦還有一些原因,所以她帶者女兒離家了,然後到萬華找上她當初的初戀情人---
他們之間的情愛糾葛,讓我ㄧ開始就很起疑,但是感情事很主觀的,只有當事人自己說了算,所以我也不想多了解。但至少要先解決現在的窘境,畢竟帶小孩在流浪,是不行的,看在他們兩位都很有意願和熱誠,想要照顧、教育小孩的情形下,後來在跟督導商量後,我就請了那天送熱食的慈善單位幫忙,他們也同意並且提供一筆錢,讓他們三口人馬上離開鬼屋,他們給了一張五萬元的支票,當場租房子付押金都還有剩,因為母女倆可以相互照應,所以我就要求
呂先生聳聳肩,露出滿嘴檳榔的血盆大口,乾笑兩聲,又互動了幾次後,實在是太灰心了,後來我又跟媽媽講說:「妳既然不想要現在這個婚姻,乾脆離婚好了,不然你的配偶欄一直掛著那個老榮民的名字,你卻跟呂先生生活在一起,在法律上會有問題喲!而且呂先生如果真的要跟你生活在一起,乾脆就結婚好了,這樣不就名符其實的一家人了嗎!」
因為據媽媽表示,他的老公常常欺負她,也不常在家,所以她很不希望在跟這個先生一起生活了,所以我就建議媽媽跑一趟花蓮,去跟先生談,如果雙方都同意不要再繼續的話,那就去戶政事務所辦一辦離婚吧!
媽媽同意了,但是她認為自己不太會講話,所以希望呂先生陪同,那兩個大人都去花蓮了,沒理由讓一個小朋友待在台北,沒人照顧吧!所以我只好找些急難金,讓他們三個人都去花蓮,好像是要去玩的樣子,因為媽媽的老家在山上,公車不多也路程遙遠。
我還請慈濟花蓮的師兄姊在花蓮火車站等他們,然後專車載他們回去。沒想到他們跑了這一趟,什麼也沒辦成(到底是丈夫不同意離婚,還是沒有遇到丈夫,我都忘了),反正他們就又回來了,而且竟然還買了一包金針花乾,最可惡的是,他們竟然把金針花送給平安站的站長,而不是給我耶(謹記公務員不能接受餽贈)!
不過花蓮的慈濟師姐委婉的跟我講了一些話,那就是這個媽媽他們以前家訪過,然後就不再多說了,語氣中有一些端倪、慈悲中露出些是非,江湖險惡沉默才是王道。
算啦!沒辦成就算啦!只能提醒他們,通姦罪的嚴重性,自己小心囉!
這個呂先生就是一直不工作(他一再強調找不到工作,不是不工作啦!)不然就拿母女當藉口,說要忙著照顧他們,所以不能工作。我有時甚至不客氣的說:「你跟他們母女,在法律上沒關係,不需要你費心照顧他們,母女交給社會局處理,你安心找工作吧。」哼!哼!他才捨不得呢?後來沒辦法啦!為了省錢,只好帶他們三個去平安站吃免費的便當,也為了持續照顧好母女(那個呂先生我根本不想理他,甚至想扁他呢!)所以只好讓呂先生暫時派工在平安站幫忙,但是我一直跟他強調趕快找一份工作,不要一直依賴這些資源。呂先生永遠都是充滿感激的勵志找工作;晚上就嘻嘻哈哈跟遊民在龍山寺前面公園混。
在我的眼裡,這個愛情裡充滿了互利的糾結!
有一次開車載物資時,我帶著呂先生來幫忙搬東西和顧車子,在板橋的文化路上他突然叫我:「楊仔!你看!那一棟大樓就是我蓋的(我心想,你蓋的?真的是你蓋的就發囉!你是幫忙建的吧!)。」我還是客套說:「那麼厲害,你做了很多吧!」呂先生得意的講著,他在台北縣是蓋了多少大樓,而且吹噓自己是很厲害的腳色,他連複雜的建築藍圖都看的懂,很多建築師都沒他清楚。我想他以前真的賺不少錢,因為做建築的臨時工,其實待遇都很高,只是他守不住啦!而且臨時工的工作壽命都不長,沒多久體力就不堪負荷,加上外勞的引進,他們的工作機會就更少了。
那個媽媽的身體確實不好,實在是太肥胖、加上一些慢性病吧,讓她行動很遲緩,有一天呂先生帶她來我的辦公室,說道:「楊仔,我老婆中毒了!」
我說:「
我看著
我心裡納悶道:「她一直就是這樣胖呀!也沒瘦過!」但是畢竟當事人堅持,
我說:「不然我開一張掛帳單,你們去和平醫院檢查看看」
我說:「有那麼嚴重嗎?做那些檢查要自費耶!去和平醫院不行嗎?
媽媽也跟著說:「去榮總看啦!那裡檢查比較好」
感覺事有蹊蹺,但是算啦!病人最大,而且老是質疑別人動機也不好,雖然我一直覺得一定是呂先生唆使並主導的。唉!助人為快樂之本吧!幫他們申請個急難金,去榮總檢查吧!
後來回來了,就說榮總那邊沒查出什麼,然後哈拉幾句就跑啦!我想也是!唉!受騙久了也沒啥挫折感啦!麻木了!但是別當我是白目呦!
總算呂先生最後終於找到工作了,是大樓保全,真是舉國歡騰的大喜事,偶爾在路上遇到他時,他也還是不改他愛臭屁的調調,說自己在保全公司有多麼重要,老闆還打算要申他當領班等等。算啦!這是個言論自由的社會,只要他可以一直做下的話,叫我每天聽他臭屁我也甘願啦!
就這樣做了好好幾個月(我忘記有沒有一年了),有一次在路上遇到他。
他說:「楊仔!我不做了」
我嚇一跳說道:「為什麼?你之前不是說做的很順利嗎?」
我說:「你就騎你那台追風丫」
(我心想是說,你也沒多在照顧他們,他們一個每天要去學校讀書;一個也都還可以行動和自我照顧)
算啦!愛情萬歲!
後來的細節我忘了,只知道後來連媽媽也去做過阿公店的茶室小姐,這消息還是呂先生親口告訴我的(他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耶!自己整天沒事幹,其他遊民跟我講的可就沒那麼含蓄了),但是呂先生還是這樣晃來晃去、起起伏伏,最後那台追風也沒了,只好靠自己的兩條腿行走。
感情這東西是很主觀的,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
在我看來這根本就不是愛情的結合,唉!已沒必要去分析評斷啦!
愛就愛啦!自己快樂就好。如果愛能讓他們兩快樂。
只是不知後來怎麼搞的,他們後來變成了台北市的低收入戶了。
也許真的變成夫妻了。
也為了申請資源,多次在社福中心和區公所,留下讓人永難忘懷的交手經驗,
有一次我在區公所門口避雨,就遇到他們一家三口(女兒也長高、長大了不少),閒聊了一會、互相寒暄,然後我就離開了。我想他們(其實只有
後來常常看到呂先生坐在公園裡,跟其他人閒聊,媽媽就靜靜的待在旁邊,手上握著一包檳榔,隨時提供給呂先生享用,真的好像是女僕(只是外型需要很認真的修圖啦)。
還有一次晚上在公園等六合彩開獎(我很喜歡看他們開獎,很有趣的感覺)結果被呂先生認出來了,我也只好跟他打聲招呼寒喧一下。
呂先生說,原來他們現在還是在西昌街租房子生活,兩人還住不同樓層,奇特吧!
我想可能是雅房的格局,不適合兩人住吧!媽媽的體格單人床架不適合再睡一個人囉!
咦!兩個人?他們不是一家三口嗎?
我趕緊問道:「那個女兒呢」
呂先生說:「女兒一滿18歲就離家出走啦,到現在還沒回來」
等呂先生走了,另一位我認識的遊民,現在也跟他住同一棟樓的住戶,跑過來跟我講話,可是卻都說呂先生的壞話。
我想像這樣的家庭,我一成年也會想要跑。
吼!女兒現在都二十歲了耶!我的記憶卻還只是小學生的那個階段。
哇!我實在做太久了,趕快寫下來不然真的會忘記了。
他們之間存在的愛情、家庭,實在太詭異了
真的是嗜血真愛!
真他媽的嗜血!
真他媽的真愛?
鬼屋後來因為社區居民不堪其擾,加上確實因為極度的環境不潔和遊民間的細故酒醉爭吵糾紛不斷,警察也受不了了,警察找了建商,重新將這棟樓封閉起來,並且加強其門口的堅固性,讓門不易破壞,幾年後應該是建商和屋主彼此搞定了,所以現在已經是有住戶進住了。房子也看起來和聞起來變的很乾淨了。
鬼屋沒了、愛情繼續;親人跑了、家庭持續!
未來那就交給嚼不完的檳榔來決定吧!
看不懂對吧!
就是日復一日的吞吞又吐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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