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春嬌(這是她的外號),實在是一位很厲害、很有韌性的女性,雖然有些怪怪的,但是她不服輸的精神實在很讓我佩服,娓娓道來她的背景吧!說起來也有些悲慘吧!她原本是在台北一家賣藝品店的公司裏當店員,後來有一次來了一位日本人,對方看上了春嬌,就展開追求,後來就譜成了浪漫的異國戀曲,那位日本人是位攝影師,台灣早年有蝴蝶王國的美譽,所以這位攝影師也就慕名前來台灣拍攝,後來春嬌跟我講了她先生,應該說是前夫的名字,然後我上網一查,哇!好像在日本還滿有名的昆蟲攝影師,出了一些昆蟲的寫真書。然後因緣際會的認識了春嬌,照春嬌的說法是,她當時連日文都不會講的很流利,就很有勇氣的答應嫁給對方,然後到日本去生活,到了日本,才發像她前夫家是當地的望族,也就是嫁入豪門了。
唉!一入豪門深似海,豪門家族的家規多、禮數多,隨性灑脫慣的春嬌非常不能適應,所以壓力越來越大,雖然她說自己很爭氣的為他們生了一個兒子,但是長輩們只對兒子好,對她呢?還是冷冰冰。冷戰越多、摩擦越多;爭執越多、傷害越多,終於春嬌受不了了,帶著重傷的靈魂和不安的精神,她離開了這個家庭,不穩定的精神狀況讓她找不到工作;又因為掛心兒子的狀況所以不想回台灣,因此在沒有人幫忙的情況下,變成了遊民,是在日本的東京當起了遊民。
當初我在車站聽她講時,我那時還不相信,心想說是她在鬼扯,但是後來聽她描述在東京的狀況時,加上自己又在東京待過一個月的經驗後,才發現她講的竟然都是真的,聽她說在東京的事情很有意思,只是她很容易把不如意或是挫折轉換成政府在刻意整她,要把她弄離日本。
她告訴我說,有一次她在路上撿到一個包包,然後就被人告侵占,她非常不能接受,加上之前的精神不穩定,所以她就開始覺得是受到別人迫害,即便到了現在,春嬌在台灣只要不如意,就讓她直覺認定是被人迫害,像是在速食店被店員請出去,或是去民間團體領便當,結果沒有領到時,她都認定是被人惡意迫害。
據春嬌表示,她在日本一共待了二十五年,一直到自己四十歲左右,就開始流浪在東京了,春嬌說她在日本流浪了六年,一直都睡在東京車站,春嬌說台北很落後,車站都不給遊民睡(其實是可以睡的),但是日本都可以,他們晚上十點以後大家都可以睡,但是到早上六點就要離開了,春嬌說後來是知道父親病危,才趕緊回台灣幫忙照顧(詭異的是,春嬌告訴我說,當她回到台灣後,發現父親已經過世一年半了)
春嬌回到台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都在台北火車站流浪,我在民國86年開始在台北當社工後,不久就認識她了,春嬌常常很得意的表示自己很聰明,什麼事情都會。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不過她的音樂造詣我還蠻佩服的,那就是吹笛子,常常見到春嬌在車站裏用推車載著一堆自己的行李,然後就有一隻長笛綁在旁邊,一開始以為她是隨手在地上撿到的,有一次好奇跟她聊天時,她說那隻長笛是她的謀生工具,我本來不相信,沒想到她突然就說要表演給我看,我說當然好囉!結果春嬌還真的會吹出好幾首歌,我問她是跟誰學的,她不屑的說,這根本不需要跟人學,自己摸一摸就會了。
她得意的說,這隻笛子是在忠孝西路的那家樂器行買的,我說那一家看起來很貴耶!春嬌說沒錯,花了二、三千塊買的,聲音就是不一樣啦!
那隻笛子她用了很久,不過有一次我看她換成了小學生用的直笛時,我就問她為什麼要換笛子了,春嬌生氣的說,原本那隻好的笛子斷了,然後氣呼呼的怪政府、怪社會,反正就是一堆氣話,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放棄,但是自己又沒有錢,只好先用這隻便宜的直笛來應急,不過即便是直笛,也難不倒她,摸了幾下後,她又可以吹出音樂來了。
春嬌主要是吹日本的傳統歌曲,我還滿喜歡她吹奏蘋果花這首歌曲的,原本我以為她是對日本的想念,後來她告訴我,她常常在車站外面演奏,她發現國外的觀光客比較大方,所以她就練了日本民謠,日本觀光客聽了很高興,就會給她很多錢打賞,春嬌又說,最近她發現韓國觀光客也越來越多了,所以她正在練阿里郎等韓國民謠,準備好好表現一番。
除了三不五時在車站裏靠演奏歌曲賺取金錢外,春嬌其實是全台灣到處跑的,因為她很喜歡熱鬧,很喜歡參加廟會活動,有一次我去基隆拍中元祭的活動時,在人海中我拼命找適合的位置拍攝,竟然發現了春嬌的身影,然後跟她打招呼,她才告訴我說有時間她就會到處去廟會,熱鬧、熱鬧。
要怎麼幫她呢?其實很難,一方面她疑似有精神症狀,所以不容易溝通,建議她找工作,因為聊沒幾句,常常春嬌就會很激動的怪日本政府趕她走;怪台灣政府迫害她,而且她不願意離開台北火車站的最大原因,是她總是說她在日本的兒子,每年農曆過年都會來台北火車站跟她一起過年(聽起來很奇怪吧!),問她母子怎麼相約呢?她就會說彼此都有電話聯繫,有時又說她兒子知道怎麼找到她,又說兒子以前在日本讀書時是跆拳道高手,畢業後做復健師(也算是學以致用吧!都是強調手勁,只是他們家不是豪門貴族嗎?需要當復健師嗎?反正聽她講話,就是單純聽就好啦),她就是在板橋車站到台北車站之間到處溜達流,有時則在速食店裡過夜。
除此之外,她還告訴我一件事了,也讓我很佩服,那就是她會去拿總統紅包,一開始我以為她是在亂講的,但是細問之後,加上自己上網搜尋後,我才發現她講的都是真的,記得總統發紅包的習慣,好像從李登輝當總統時開始蔚為風潮的,以前就常看新聞,在過年時就會看到李登輝在他的三芝老家發紅包,當地人就會大排長龍的領紅包,後來陳水扁當選了,也在過年期間會在台南鹽水老家發紅包,討喜兼應景。
春嬌說陳水扁發了八年(當了兩任總統),每一年的紅包她都有去拿,而且都小心翼翼的收起來,不過她也稍有微詞的表示,去台南領紅包時都要提前好幾天就要趕過去排隊,前三年她都是排第一個,後來春嬌認為是有人在陷害她,但是她之前又告訴我說,是那邊的人覺得她不得體,就不讓她排第一個了,所以後來她就不要那麼早去了,不過她還是年年會去。之後換馬英九當總統了,她說她頭一次要去馬英九發紅包的地方(在苗栗的馬家莊),但是那個地方不好到(那裡沒有什麼大眾交通工具可以到達,最好是自己開車去),春嬌搭火車到了銅鑼後,一方面不知道怎麼過去,一方面自己也沒錢搭計程車,所以就不再去苗栗了。不過因為馬英九常常說自己是萬華的小孩(因為他的童年是在萬華長大的),第二年春嬌就去龍山寺排隊,等馬英九在萬華發的紅包(聽說馬英九是初二在苗栗馬家莊發紅包,初一在萬華發),春嬌還說有一年是換郝龍斌市長來發紅包,她就不要去了,因為她只要總統的紅包。
春嬌總覺得大家都認識她,她得意的告訴我說,有一次創世基金會辦遊民尾牙時,她看到馬英九總統,就很高興的大叫,然後馬英九跟她點頭笑笑,就直接先給她紅包了,拿到總統的紅包她就很得意。
我做了什麼呢?對於春嬌能幫忙的事情實在太少了,因為她不太要別人幫忙,也很討厭別人打擾她的生活,有一次我很興奮的去火車站找到她說:春嬌我們要辦卡拉OK,你不是會吹笛子嗎?上台表演有演出的表演獎金喲!一千塊耶!你就吹個兩首歌就好了。春嬌搖搖頭拒絕了,她說:吹笛子要有心情,而且沒吃飽的話,吹出來的音樂不好聽。
我說:那中午我先給你一個便當吃,然後吃飽後你在表演呀!
春嬌繼續搖頭說: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我生氣了說:春嬌!我連活動是哪一天都還沒講,你就說你有事情呀!
春嬌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就還是不要去,為了拉進跟春嬌的互動,我還是常常去找她,只是她的行蹤實在太廣了,雖然比較多的時候在台北火車站,但有時龍山寺、萬華車站以及板橋車站等都會有她的蹤影。
春嬌雖然常常在車站出現,但是要找她還是鎖定吃飯時間比較好,所以都是在廟宇或民間單位發便當的時候,去那裡繞繞遇到的機會比較大,春嬌有時候說自己沒地方練習新歌(因為剛開始練吹起來一定不好聽,所以她不希望在公共場所練習),我就希望她能來我的辦公室,或是請救世軍提供一個小地方讓她安心練習演奏,但是她還是拒絕,原因無它,因為她實在太沒有時間觀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一個準啦!
雖然知道她有一些狀況,但是沒有到達強制的程度,於是我又找到她姐姐,她姐姐家住新竹,聽到我的來電,只是冷冷的說,她自己偶爾會上去台北看她,給她一些錢,至於就醫的部分則興致缺缺,然後說她自己會照顧春嬌。
事實上也只能遠距離的照顧,這點我可以理解,春嬌也知道這樣的關係,所以她也告訴我,她有時候會去新竹找姐姐,她還告訴我說那些總統給她的紅包都,也通通放在姐姐那裡保管。
春嬌在流浪生涯中很不喜歡跟其他人打交道,這點我覺得是她很正確的做法,儘量少跟其他遊民有互動,當然也許是精神狀況的影響吧!她總覺得自己很多時後都受到政府的監視和惡意的阻擾。
現在也只能在看到她的時候,跟她聊聊,只是常常聊沒幾句,她就抓狂的大聲痛罵政府對她的迫害,所以我又只能草草結束談話。
雖然對她沒啥貢獻和幫助,不過她倒是給我很多感受,這樣一個受盡挫折、流浪異國的婦人,還是用自己的努力學習,增加自己的專長,賺取自己生活所需的費用,也不斷在流浪的惡劣環境中,增加自己的競爭力,從日本民謠到韓國民謠,實在很厲害。
雖然對她的未來充滿不安和悲觀,但是她倒是很勇敢的面對第二天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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